骡马萧萧,车轮碾过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,发出辘辘的声响。空气变得湿润而黏稠,带着水乡特有的、混合着河水、泥土与桂花香的气息。北方的粗犷与开阔被甩在身后,取而代之的是小桥流水、白墙黛瓦、以及仿佛永远也下不完的绵绵秋雨。
苏念棠一行人随着药材商队,历经大半个月的颠簸,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重要节点——位于太湖之滨的古城,吴州。
相较于京城的恢弘肃穆,河东的苍凉古朴,吴州展现出的是一种精致、含蓄,甚至略带慵懒的繁华。河道纵横,舟楫往来,石拱桥如虹卧波,临水的街市店铺鳞次栉比,幌子在细雨中微微飘荡。即便是这个年代,也能从那些斑驳的雕花门窗、偶尔可见的深宅大院,感受到其沉淀千年的底蕴。
商队在城西一个较大的货栈卸了货,胡老板结算了尾款,便带着人匆匆离去,奔赴下一个生意点。苏念棠三人则就此与商队分开,真正开始了在江南的潜伏与探寻。
根据星钥碎片愈发清晰的感应,下一块碎片的位置,并非在吴州城内,而是指向了城西南方向、太湖之中的洞庭西山一带。但那感应依旧带着一种被隔绝、被守护的意味,似乎并非轻易可得。
“西山岛屿众多,水道复杂,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和船只才能前往探查。”陆北辰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,望着窗外迷蒙的雨丝和穿梭的乌篷船,低声道。他们此刻落脚在一家由旧式民居改建的、名为“悦来”的小客栈,环境嘈杂,却正符合他们“江湖艺人”的身份,便于隐藏。
苏念棠坐在桌边,掌心握着星钥碎片,闭目感应。碎片传递来的信息除了明确的方向,还夹杂着一些关于此地能量场的模糊反馈——吴州城及其周边,存在着不止一股与星辰之力有着微弱联系的气息,有的古老而正统,有的则…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与扭曲。
“此地水颇深。”她睁开眼,目光沉静,“除了碎片,似乎还有别的‘东西’被吸引过来了。我们需加倍小心。”
清风则有些兴奋地摆弄着刚在街边旧书摊淘来的一本泛黄的《吴郡星辰志异》,里面记载了不少本地与星宿相关的民间传说和古迹。“苏姐姐,这书上说,西山之上有古‘星坛’,相传是禹王定鼎时观测星辰之所,还有说太湖底下有‘辰宫’,是水府龙君掌管星辰轨迹之地……虽然多是神话,但空穴不来风啊!”
这些传说,无疑与星钥碎片的存在相互印证。
要前往西山,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和可靠的船家。直接打听星辰古迹或寻找“带星标记的老物件”显然不行,那无异于自我暴露。
“我们可以假借采药或者访古的名义。”苏念棠思忖道,“清风,你明日去城里的药铺和旧书店转转,打听一下西山有什么特产药材,或者有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、不为人知的古石刻、残碑。我们‘民俗文化考察’的身份正好用上。”
“明白!”清风点头。
陆北辰补充道:“我去码头和茶馆看看,摸清去西山的船运情况,找找有没有背景相对简单、口风紧的船家。”
计议已定,次日三人便分头行动。
吴州城的市井,远比北方的城镇更加细腻和复杂。茶馆里,评弹声婉转悠扬,老人们喝着茶,聊着天,话题从天气收成到最近城里出现的“怪事”;旧书店和古玩摊前,总有些穿着朴素却气度不凡的人流连忘返;就连街边看相算命的摊子,似乎都带着几分江南特有的文雅气息。
清风在城东一家老字号药铺“济世堂”,凭借几句从《星辰志异》上看来的、关于西山某种罕见草药“星叶兰”的描述,竟真的引起了坐堂老郎中的兴趣,与他攀谈起来,得知西山深处确有一些药农会采到奇异药材,但水道复杂,外人难入。
而在一家专卖文房四宝和旧书的“墨香斋”,清风更是偶然听到两个看似学者模样的人在低声交谈:
“……西山那边的能量读数最近波动异常,比上次观测强了不少,‘观星社’那边应该也注意到了吧?”
“嗯,杜老已经派人过去了。听说……‘那边’的人,最近在太湖周边活动也很频繁……”
“唉,多事之秋啊……”
观星社!那边的人!
这两个词让清风心头一跳,他强作镇定,买了几张旧地图,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。
与此同时,陆北辰在码头和茶馆也探听到一些消息。去西山的船只不多,大多是一些运送山货、石材的货船,或者偶尔有组织的地质考察队、文化单位的包船。私人前往,且目的不明,很容易引起注意。他还注意到,码头上似乎有几双眼睛,在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打听西山情况的陌生人。
傍晚,三人在客栈房间汇合,交换情报。
“观星社……这名字,与碎片警示中的‘观星者’恐怕脱不了干系。”苏念棠手指轻轻敲击桌面,神色凝重,“听起来像是一个本地研究星辰的团体,可能是传承悠久的玄门世家,也可能是近代组织的学术机构。但无论如何,他们显然也察觉到了西山的异常。”
“码头上也有暗桩,不确定是官方的,还是暗影阁的,或者是这个‘观星社’的人。”陆北辰沉声道,“我们想悄无声息地去西山,很难。”
就在三人感到棘手之际,客栈楼下传来一阵喧哗。似乎是一伙外地来的、跑江湖卖艺的班子住了进来,吵吵嚷嚷,打破了小客栈以往的平静。
苏念棠心中微微一动,对陆北辰和清风使了个眼色。他们来到走廊,凭栏向下望去。
只见楼下大堂里,挤着七八个男女,带着刀枪棍棒、猴戏道具等家伙什,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、面色焦黄、眼神却透着精明的汉子,正在跟客栈老板讨价还价。这伙人气息驳杂,大多只是些练过外家功夫的普通人,唯有角落里一个一直低着头、默默擦拭着一面古朴铜镜的白发老妪,引起了苏念棠的注意。
破妄星瞳之下,那老妪周身萦绕着一股极其淡薄、却与市井之气格格不入的清净道韵,与她手中那面隐隐散发着微弱灵光的铜镜气息相连。这老妪,绝非常人!
似乎是感应到了苏念棠的注视,那擦拭铜镜的老妪缓缓抬起头,露出一张布满皱纹、却眼神澄澈如婴孩的脸庞。她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,精准地落在了二楼走廊苏念棠的身上。
四目相对。
苏念棠心中微凛,她能感觉到,对方那澄澈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周身那层星辉力场的伪装,看到她体内那微弱却本质不凡的星辰道韵以及……掌心中星钥碎片散发出的无形涟漪!
老妪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捉摸的笑意,随即又低下头,继续擦拭她的铜镜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。
但苏念棠知道,那不是错觉。这个看似普通的江湖老妪,看穿了她!
是敌?是友?
就在这时,那伙江湖班子的领头汉子似乎谈妥了价钱,大声招呼着同伴安顿,目光扫过二楼,在陆北辰挺拔的身形和苏念棠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,随即又恢复了市侩的笑容。
这小小的悦来客栈,因为这两拨“江湖人”的入住,顿时变得微妙起来。
苏念棠退回房间,眉头微蹙:“我们可能被盯上了。那伙江湖班子不简单,尤其是那个老妪。还有他们的领头,看我们的眼神不对。”
陆北辰眼神冰冷:“要不要换个地方?”
“暂时不用。”苏念棠摇头,“此时离开,反而显得心虚。静观其变,看看他们想做什么。或许……这伙人,也能成为我们前往西山的‘机会’。”
她感觉到,掌心的星钥碎片,在与那老妪对视的瞬间,似乎也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波动,并非警示,更像是一种……古老的共鸣?
江南的棋局,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变得更加错综复杂。烟雨朦胧中,敌友的界限,开始模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