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破的传送阵如同一位弥留之际的老者,仅凭着最后几处符文节点微弱的光芒,维系着一线渺茫的生机。周围是死寂的星骸坟场,灰雾在远处翻涌,仿佛隐藏着更多蠢蠢欲动的掠食者。时间,在这里显得格外紧迫。
“清风,如何?”苏念棠半跪在传送阵边缘,指尖萦绕着极其微弱的星辉道韵,小心翼翼地靠近阵法核心一处即将彻底熄灭的符文。她的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专注而沉静,与手中那截守护断刃的气息融为一体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感。
清风盘坐在阵法另一侧,面前摊开着几枚灼热的古旧铜钱和几张临时绘制的简陋阵图。他小脸紧绷,额角见汗,正全力催动刚刚领悟的阵道推演之法。“能量回路主干损毁超过七成,空间坐标锚点模糊不清,最麻烦的是维系阵法稳定的‘定空石’完全碎裂了……强行启动,就像坐在一个漏气的破筏子上横渡暴风雨的大海,目的地完全随机,过程中空间撕扯力极大,甚至可能……解体。”
他的推演结果令人心惊肉跳。
陆北辰站在稍远些的地方,手背上的暗金符文微微闪烁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灰雾。他刚刚清理了附近几具可能蕴含隐患的残骸,闻言沉声道:“没有其他选择。留在这里,迟早被耗死。赌一把,还有生机。”
“赌,但不能毫无准备地赌。”苏念棠深吸一口气,破妄星瞳将阵法结构看得分明,“定空石无法替代,但我们可以尝试用别的方法临时加固‘筏子’。清风,找出三个能量回路相对完整、能够承受外力灌注的节点。”
清风闻言,立刻低头再次推演,片刻后指向阵法三个方位:“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!这三个节点是次级能量枢纽,如果能同时注入足够稳定且同源的力量,或许能在启动瞬间,短暂地形成一个不完整的护罩,抵消部分空间撕扯力。”
“好!”苏念棠看向陆北辰,“北辰,你负责左上那个节点,将你的气血与战意灌注进去,要稳,要沉,如同锚定大地!”
“清风,你负责右下节点,用你的道家真元和阵理感悟,引导能量流转,维系平衡!”
“中间这个主节点,我来!以我星辉道韵为引,尝试模拟定空石的‘稳定’特性!”
这是孤注一掷的办法,成功率不足一成,但他们别无选择。
三人不再犹豫,各自就位。
陆北辰低喝一声,右手手背暗金符文大亮,一股沉重、蛮荒、带着不屈战意的磅礴气血之力,如同熔岩般缓缓注入他负责的节点。那节点原本黯淡的纹路,如同被烧红的铁条,瞬间亮起暗红色的光芒,阵法微微震颤,多了一份沉凝之感。
清风屏息凝神,双手掐诀,清蒙蒙的道家真元混合着他对这座古阵的粗浅理解,化作一道道细微的光丝,融入他负责的节点。节点亮起柔和的清光,原本狂暴紊乱的能量流经此处,似乎被稍稍捋顺了一丝。
苏念棠压力最大。她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那点星火印记,引动其中蕴含的、源自源星之核本源的“稳定”与“秩序”道韵。她双手虚按在中间的主节点上,微弱的乳白色星辉流淌而出,并非强行修复,而是如同最细腻的织工,试图将那些即将崩断的能量线条“编织”得更加柔韧,在阵法核心构筑一个临时的、脆弱的稳定框架。
她的嘴角再次溢出鲜血,道基的伤势被引动,但她眼神坚定,毫不动摇。
当三股不同源却同样坚定的力量,成功注入三个节点,并勉强达成一个微妙平衡的瞬间——
“就是现在!启动!”苏念棠嘶声喊道!
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,陆北辰猛地一脚踏在阵法边缘某处一个几乎磨平的启动符文上!这是他刚才清理时发现的,唯一还能勉强触发的位置!
“嗡——!!!”
一声极其刺耳、仿佛金属扭曲断裂的巨响从传送阵内部传来!整个阵法爆发出一种极不稳定的、混杂着暗红、清光与乳白三色的混乱光芒!光芒冲天而起,将三人的身影彻底吞没!
空间在这一刻被粗暴地撕开一道口子,强烈的失重感和四面八方传来的恐怖撕扯力瞬间作用在三人身上!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巨手,要将他们拉长、揉碎、撕成最基本的粒子!
“稳住能量!”苏念棠在剧烈的空间风暴中厉声喝道,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从那残破的躯壳中拽出去了,只能拼命维持着对主节点的那一缕星辉道韵的连接。
陆北辰浑身肌肉虬结,淡金色气血与暗金符文光芒交织,如同扎根于虚空,死死锚定着左上节点,那蛮荒战意竟在与空间撕扯力对抗!清风则小脸惨白,七窍都渗出血丝,道家真元疯狂输出,维系着那摇摇欲坠的平衡。
他们乘坐的,确实是一个四处漏风的破筏子,在狂暴的空间乱流中颠簸沉浮。四周是光怪陆离、飞速掠过的扭曲景象,有时是破碎的星辰,有时是无尽的黑暗,有时甚至能看到一些难以名状的、生活在空间夹缝中的诡异生物的阴影!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一瞬,也许是永恒。就在三人感觉即将支撑不住,意识都要模糊的时候——
“砰!!!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,伴随着天旋地转的撞击感!
周身那恐怖的空间撕扯力骤然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……坚硬触感,以及一股清新的、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。
光芒散尽。
三人狼狈地摔落在坚硬的地面上,浑身如同散架一般疼痛,尤其是苏念棠和清风,内息紊乱,伤势加重,几乎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陆北辰状态稍好,强忍着不适,第一时间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天色灰蒙蒙的,似乎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。他们身处一片杂草丛生的山坡上,周围是低矮的丘陵和远处隐约可见的、如同巨人剪影般的……山脉?空气微凉,带着北方秋季特有的干燥。
最重要的是,这里没有那令人窒息的衰亡之气,没有混乱的星辰能量,没有暗影腐化者……只有属于正常世界的、平静的夜晚。
“我们……这是……回来了?”清风虚弱地抬起头,看着陌生的夜空,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哽咽。他从未觉得呼吸正常的空气是如此幸福的事情。
苏念棠也挣扎着坐起身,感受着脚下真实的大地,看着远处山峦的轮廓,心中百感交集。破妄星瞳本能地开启,扫视周围——没有异常能量波动,这里似乎就是一个普通的……荒郊野岭。
“不确定是不是我们来的地方,但至少……不是星骸之地,也不是什么绝地。”她声音沙哑,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。
陆北辰走到山坡边缘,极目远眺。在遥远的天际线尽头,灰蒙蒙的天空下,似乎有一片无比广阔、闪烁着零星灯光的……城市?
“看那边。”他指向那个方向,“有城市。规模……很大。”
苏念棠和清风顺着他的方向望去,心中都是一动。有城市,就意味着可以找到人烟,可以了解情况,可以……回家?
“先离开这里,找个地方疗伤,打听情况。”苏念棠当机立断。他们三人现在的状态太差了,任何一个普通的壮汉恐怕都能撂倒他们。
三人互相搀扶着,踉踉跄跄地走下山坡,找到一条似乎是人为踩出来的土路,沿着路向前走去。
天光渐亮,黎明驱散了黑暗。路边的景象也逐渐清晰起来。土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玉米地,秸秆枯黄地立着。远处可以看到一些低矮的、冒着袅袅炊烟的村舍,墙壁上还残留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标语痕迹。
“这地方……感觉有点熟悉,又有点陌生。”清风看着那些村舍和农田,小声嘀咕。
陆北辰眼神锐利,注意到了更多细节:路上偶尔驶过的、冒着黑烟的拖拉机;田里劳作的人们身上穿着的、灰蓝为主的粗布衣服;远处村庄里传来的、带着浓郁地方口音的吆喝声……这一切,都指向一个明确的时代背景。
“我们可能……没有离开我们的时代,或者说,没有离开太远。”陆北辰沉声道,“这里看起来,像是八十年代的北方农村。”
苏念棠心中一凛。八十年代?他们进入秘境似乎并没有过去太久,外界难道……
就在这时,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和车轮滚动声从身后传来。一辆骡车慢悠悠地驶来,赶车的是个戴着旧毡帽、穿着棉袄的老汉。
“大爷!”清风连忙上前,操着带着点口音的普通话问道,“请问这是什么地方啊?离京城远吗?”
那老汉停下骡车,好奇地打量着这三个衣衫有些破烂、面带疲惫、口音有点怪的年轻人:“这儿是密云地界儿啊,离京城可不近哩,百十里地呢!你们这是打哪儿来啊?咋弄成这样?”
密云!京城郊区!
他们真的回来了!虽然偏离了入口位置,但确实回到了他们熟悉的时空!
三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,同时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秘境中的经历如同梦幻,却又真实地刻印在他们身上——苏念棠崩毁的道基与眉心的星火印记,陆北辰手背的暗金符文,清风脑海中新增的阵道知识,以及那截被苏念棠紧紧握在手中的守护断刃。
“我们……迷路了,多谢大爷。”苏念棠压下翻腾的心绪,礼貌回应,没有透露更多信息。
辞别了好奇的老汉,三人沿着土路继续前行,心情却不再相同。
回归现实的喜悦很快被现实的困境冲淡。他们身无分文,伤势需要调养,更重要的是,如何解释他们的消失和突然出现?秘境中发生的一切,暗影阁的威胁,源星之核的秘密……这些都绝不能为外人所知。
“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,养好伤再说。”苏念棠低声道,“京城……我们迟早要回去的。”
那里有她的家人,有陆北辰的职责,也有……可能需要他们去应对的、因秘境之事可能引发的后续风波。暗影阁在外界,定然也有其势力和眼线。
就在三人思索着下一步打算时,苏念棠眉心的星火印记,忽然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,传递出一丝微弱的、指向京城方向的……牵引感?
几乎同时,清风怀里的铜钱也再次传来一丝温热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。
京城,似乎有什么东西,在吸引着他们?或者说,与那源星之核,与那场远古的劫难,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?
回归,并非结束,而是一场新的、更加复杂的局面的开端。
玄妙的波澜,已在这座古老的都市之下,悄然暗涌。而他们这三个自星骸归来的“异数”,注定将成为搅动这潭深水的关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