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毅策马来到周靖身边,两人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。寒风卷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,吹动着他们的披风。赵毅的银甲上早已不复初见的光洁,上面溅满了暗红色的血污,凝结成块,肩甲处还有一道被狼牙棒砸出的凹痕。他脸上也添了一道浅浅的划痕,渗着血丝,却丝毫不减其英武,反而让他那爽朗的笑容显得更加真实与珍贵。
“周兄,”赵毅的声音有些沙哑,他上前一步,紧紧握住周靖的手。那是一双布满老茧、沾满血污与冰碴的手,冰冷而颤抖。赵毅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它,试图传递一丝温暖,“我来晚了,让你受苦了。”
周靖摇了摇头,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。他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并肩作战多年的老友,看着他风尘仆仆却依旧坚毅的眼神,心中百感交集。那些濒临绝境的绝望、战友牺牲的悲痛、死守孤城的压力,在这一刻,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他反手用力回握住赵毅,仿佛要将所有的感激与庆幸都融入这个握手之中。“不晚,”他一字一顿,声音虽轻,却无比坚定,“一点都不晚。有你在,雁门关就守住了。”
这份无需多言的默契与信任,胜过千言万语。两人执手相望,眼眶皆红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就在此时,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划破了战场短暂的宁静。一名传旨太监骑着快马,从援军阵中疾驰而出。他身着明黄色的宫服,在一片肃杀的灰暗色调中显得格外醒目。他手中高举着一卷明黄圣旨,那代表着天子权威的卷轴在暮色中闪着金色的光芒,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,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“圣旨到——”
太监那特有的尖细嗓音穿透暮色,清晰地传遍了城内外的每一个角落。这声音如同一道命令,瞬间让整个战场肃静下来。
城内外的将士们纷纷翻身下马,或是挣扎着从尸堆中爬起,单膝跪地。他们的铠甲上沾满了血污与冰碴,有的伤口还在渗血,有的甚至拄着断刀才能站稳,但无一例外地,他们都挺直了脊背,用崇敬与渴望的目光望向那卷圣旨。那不仅是一卷布帛,更是他们浴血奋战的意义,是来自最高权力的认可与慰藉。
传旨太监勒住马,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,走到临时搭建的高台上,小心翼翼地展开圣旨。他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抑扬顿挫、充满仪式感的语调宣读起来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雁门关将士临危不惧,浴血守城,忠勇可嘉,朕心甚慰。今特命赵毅将军率援军驰援,望诸将士齐心协力,共退胡骑。战后,朕必论功行赏,凡守城有功者,皆升一级,赏黄金百两;为国捐躯者,厚葬其尸,荫及其子。钦此!”
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,投入了将士们早已疲惫不堪却依旧热血沸腾的心湖。当听到“升一级”、“黄金百两”、“厚葬”、“荫子”这些字眼时,许多士兵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。那不是对赏赐的贪婪,而是对自己付出的肯定,是对身后家人的保障,是对牺牲战友的告慰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将士们齐声高呼,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,响彻云霄,震得荒原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。压抑已久的激动与自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,有的老兵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,喃喃自语着“值了,值了”;有的年轻士兵则紧握拳头,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,仿佛看到了战后回家的场景。
传旨太监将圣旨郑重地交予周靖。周靖双手接过,指尖轻轻拂过圣旨上那枚代表着无上权力的赤红御印,冰凉的印泥触感让他心神一震。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满身血污却眼神明亮的将士,眼眶再次湿润。他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声音坚定而有力地回应:“臣周靖,代雁门关全体将士,谢陛下隆恩!”他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,“臣等定不负皇恩,死守雁门关,绝不让胡虏再犯我大乾疆土半步!”
此时,传旨太监又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与一枚沉甸甸的鎏金官印,走到一个略显局促的年轻人面前:“李宇文接旨,陛下念你守城有功,探查敌情、传递消息皆立下汗马功劳,特升你为明威校尉,赏银百两,赐校尉官印一枚。望你日后再接再厉,为我大乾尽忠效力。”
李宇文愣住了。他,一个原本只是在刀尖舔血、负责在关外生死线上徘徊的小小斥候队长,何曾想过能有今日?他的目光呆呆地落在那枚鎏金官印上,“明威校尉”四个字在暮色中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。一股巨大的、不真实的狂喜涌上心头,但紧接着,便是沉甸甸的责任。他猛地跪地,重重地朝着皇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触碰到冰冷坚硬的地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,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心:“臣李宇文,谢陛下隆恩!臣定当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!”
赵毅与周靖相视一笑,眼中满是欣慰。他们看到了希望的种子在这些年轻士兵心中生根发芽,看到了雁门关的未来。赵毅拍了拍周靖的肩膀,低声道:“周兄,如今援军已到,圣旨已宣,咱们得赶紧部署防务,以防胡骑卷土重来。阿古拉那老狐狸,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。”
周靖重重点头,两人当即召集 surviving 的将领,在关楼内那张布满刀痕的地图前,就着昏黄的油灯,开始商议接下来的战术。
太子萧承乾与二皇子萧景睿也按捺不住,主动上前请缨。萧承乾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红晕,但眼神已全然不同,多了一份沉稳:“赵将军,周将军,我们也想参与防守。我们虽年幼,却也能领兵作战,绝不会拖后腿!”
赵毅看着两人眼中燃烧的火焰,又扫过他们虽沾着尘土却依旧挺拔的身姿,心中感慨万千。他知道,这两位天潢贵胄,今日在战场上见识了真正的生死,已然不再是深宫中不谙世事的皇子了。他沉吟片刻,终是点了头:“好!太子殿下可领五百精兵,驻守西城角楼——那里是胡骑此前屡次试图攀爬的薄弱处,需以强弓死守,绝不能让敌兵靠近半步。二皇子殿下则带三百人,协助周将军加固城门,将新运来的铁条嵌入木门裂缝,再用夯土夯实城根,务必让这城门撑住下一轮冲击。”
萧承乾与萧景睿齐声应下,没有丝毫犹豫,转身便去点兵。萧承乾走到西城角楼时,那里的守军刚清理完尸骸,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,城砖上的血渍在寒风中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晶,踩上去滑腻不堪。寒风卷着碎雪灌进垛口,刮得人脸颊生疼。他却没顾上搓手取暖,先接过一位老兵递来的强弓,试着拉了拉——弓弦硬得硌手,他的指节瞬间泛白,虎口被勒出了一道红痕,却咬牙将弓拉成了满月。
“都听着!”萧承乾的声音虽带着少年人的清亮,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、不容置疑的坚定。他环视着周围的士兵,目光逐一与他们对视,“胡骑若再来,第一箭必须射穿他们的盾牌缝,第二箭瞄准马眼!本太子与你们同在,谁要是敢退,本太子第一个斩了他!”
守军们看着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太子,此刻竟与他们一同站在寒风里,握着与他们一样冰冷的弓箭,甚至比他们更早地拉开了强弓。原本因连日苦战而疲惫不堪的眼神里,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种,又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斗志。
另一边,萧景睿正领着人往城门裂缝里嵌铁条。巨大的铁条被铁匠们烧得通红,在黑暗中散发着灼目的橙光,被众人合力抬起,对准城门上那道狰狞的裂缝。萧景睿亲自上前扶住滚烫的铁条,隔着厚厚的手套,那股热浪依旧烫得他手心发麻,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,他却没敢挪开半分,稳稳地固定住位置。
“再加把劲!”萧景睿朝着铁匠们喊道,声音在“叮叮当当”的敲打声中显得格外响亮,“这铁条嵌得越牢,咱们的城门就越稳,身后的百姓就越安全!”
一个满脸烟灰、膀大腰圆的老铁匠闻言,猛地抡起巨大的铁锤,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铁条上,震得火星四溅,地面都仿佛颤了颤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,吼道:“二皇子放心!俺们就算把胳膊抡断,也得让这城门固若金汤!”
周靖与赵毅则再次登上关楼,并肩而立,目光如炬地望向关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荒原。夜色渐浓,寒星在墨蓝色的天鹅绒般的天空中闪烁,荒原上静得只剩下呼啸的风声,可两人都知道,这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——阿古拉虽退,却绝不会善罢甘休,胡骑的下一轮进攻,或许就在今夜,甚至就在下一刻。
“胡骑此次来势汹汹,却没想到咱们有援军,”赵毅捻着胡须,眼神凝重如铁,“他们定然会趁着夜色偷袭,最可能从东城发起进攻——那里的城墙比其他地方矮三尺,此前被冲车撞过,虽已修补,却仍是软肋。”
周靖默默点头,手指在冰冷的城砖上轻轻摩挲,那里还清晰地留着冲车撞击的凹痕,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之前的惨烈。他的脑海中飞速盘算着,声音低沉而冷静:“我让李宇文带着他那支最精锐的斥候队去东城外潜伏,一旦发现胡骑踪迹,就放响箭为号。咱们再在东城墙后埋上绊马索,城上备好火油与滚木礌石,等他们靠近了,就往下泼——北疆的寒夜,火油烧起来,能让他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两人计议已定,当即分头部署。李宇文领了命令,没有丝毫迟疑,带着二十名同样沉默而坚毅的斥候,如同二十道融入夜色的影子,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摸出了雁门关。他们穿着与冻土同色的披风,趴在冰冷的雪地里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几乎与大地融为一体。寒风吹过,带着雪粒打在脸上,疼得像针扎,可没有一个人动一下——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黑暗,手中的弓箭早已上弦,箭尖在星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,对准了荒原深处那未知的危险。
约莫三更时分,万籁俱寂,连风声都小了许多。远处的黑暗中,突然传来一阵细碎得几乎无法察觉的马蹄声,像是野兽在暗夜中潜行的脚步。
李宇文的心猛地一紧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他屏住呼吸,缓缓抬起手,做了一个“停止前进,原地戒备”的手势。身后的斥候们立刻会意,身体伏得更低。马蹄声越来越近,借着微弱的星光,隐约能看到一队黑影正朝着东城墙的方向悄悄摸来,大约有五百人,个个手持弯刀,马蹄上还裹着厚厚的麻布,显然是想悄无声息地靠近,打守军一个措手不及。
李宇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他缓缓取下背后的强弓,从箭囊中抽出一支响箭,箭头在夜色中闪烁着独特的幽光。他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,让他头脑一片清明。他缓缓拉开弓弦,弓弦紧绷,发出细微的“吱呀”声,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敌阵的中心,手指微微颤抖,却稳如磐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