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这里,李宇文不由得紧了紧肩上的大氅。北境的风卷着寒意吹来,穿过衣袂,刺得皮肤生疼,他从未觉得这风如此冷冽,却又如此清醒——冷的是人命如草芥的残酷,清的是前路的荆棘与博弈的本质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如同冰面下的暗流,“全军缟素三日,祭奠此次守城战中所有阵亡的将士。”
无论他们是为了什么而死,是为了部落的存续,还是为了这场虚假的大戏,他们的血,终究是流在了这片北境的土地上,染红了城墙,浸透了冻土。这场戏,需要这样一个庄重的结尾,既是给死者的交代,也是给生者的警示。
“是!”霍云廷的身影从城墙的阴影中走出,躬身领命,声音低沉恭敬。他转身再次融入黑暗,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。
李宇文独立良久,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白,将天空染成淡淡的鱼肚色。新的一天即将开始,城外的血迹会被风沙掩埋,城内的伤痛会慢慢愈合,但这场大戏背后的博弈,却永无止息。他知道,京城的暗流很快会再次涌动,而他与耶律清风的约定,也只是暂时的休战。
前路漫漫,杀机四伏,但李宇文的眼神却愈发坚定。他抬手拂去肩上的夜露,指尖冰凉,心中却燃着一簇不灭的火——这场棋局,他已然掌握了主动权,接下来,该轮到他落子了。
幽州“大捷”后的第三日,凛冽的朔风如一头狂怒的野兽,卷着边地的尘沙,呼啸着掠过中军大帐的帐帘。王李宇文的案头,已然堆起了八只朱漆木箱,那深沉的朱红色,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种压抑的肃杀。
当第一只木箱的箱盖缓缓开启,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染血的账册边角焦黑,像是被烈火肆意舔舐过,每一页纸张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罪恶。密信上的契丹文墨迹未干,那一个个扭曲的字符,宛如隐藏在黑暗中的幽灵,散发着阴森的气息。画押的口供上,按满了青紫交错的指印,仿佛是罪人们绝望的挣扎留下的印记。焦黑的粮垛残片上,还凝着暗红的血渍,那血渍早已干涸,却依旧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。每一件证物,都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,直直地刺向幽冀官场那千疮百孔的沉疴。
“八百里加急,一日一折,直送御前!”铁甲卫士的喝声如惊雷般刺破云层,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。八道奏折如离弦之箭,带着决绝的气势,穿越燕山腹地那厚厚的霜雪,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。每一封奏折的封皮上,都烙着“军情十万火急”的火漆印,那原本鲜艳的印泥,此刻却混着暗血,在颠簸的马背上晕开,形成了一道道狰狞的纹路,仿佛是罪恶的印记在肆意蔓延。
第九日,最后一只木箱终于抵达了养心殿。这只木箱与之前的八只截然不同,箱内没有奏折,只有一幅铺开丈余的“幽冀百官通敌关系图谱”。洁白的绢帛之上,墨笔如灵动的游蛇,勾勒出官阶的复杂脉络,那蛛网般的线条,错综复杂,仿佛隐藏着无数的阴谋与罪恶。朱笔圈点的二百七十四名官员姓名,从正三品节度使到正六品主簿,密密麻麻地排列着,红得刺目,宛如泼在雪地上的鲜血,触目惊心。
图谱末尾,一行字迹力透纸背,墨色中泛着暗红,仿佛是用鲜血书写而成:“臣请立行军法,以儆效尤,迟则生变。”落款“镇北王·李宇文”之下,一枚血指印按得猩红,那鲜艳的红色,似要渗破绢帛,仿佛是李宇文对罪恶的决绝宣判。
京城养心殿内,檀香与龙涎香混合的气息,本应营造出一种宁静祥和的氛围,却压不住奏折上飘来的边地腥风。皇帝萧景琰捏着那摞血迹未干的奏本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指腹轻轻摩挲着李宇文的血指印,仿佛在感受着那股来自北境的决绝力量。忽然,他低低地笑出了声,那笑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,透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。
第一封八百里加急入宫之日,皇帝萧景琰当即启用了左右二相,当年好不容易将这二位拉下马,如今因为一个李宇文,将他曾经所做的一切都整成一个笑话。想到这里,萧景琰又看了看手中的奏折,面上的笑容从怒笑转变成狰狞。悠悠说道,“好一个‘迟则生变’!”他抬眼扫过阶前,左相崔珣的朝珠在指间不停地转动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仿佛是他内心不安的写照;右相王夙的袍角微微颤抖,像是被无形的恐惧所笼罩;太傅苏鸿清闭目垂首,仿佛在逃避这残酷的现实;兵部柳智尚的额头沁出冷汗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金砖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;户部柳明远的喉结上下滚动,发出“咕噜”的声响,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。五颗头颅低垂如捣蒜,无一人敢与龙椅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相接。
“诸卿,”皇帝的声音轻得像薄刃划过冰面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朕若不准,是不是……就要生变了?”
殿内死寂一片,只有殿外铜铃在风里发出沉闷的回响,仿佛是死亡的钟声在敲响。李德全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,发出“咚咚”的声响,声音带着哭腔:“奴婢斗胆——镇北王所奏,铁证如山!幽冀二州官员克扣军粮,致使雁门关三万将士冻饿而死,那惨烈的场景,仿佛就在眼前,将士们的尸体堆积如山,鲜血染红了大地;暗通蛮族,让耶律部劫掠边民千里,边民们流离失所,哭声震天。若姑息养奸,军心必乱!幽冀新败,倘再哗变,北境……就真的没了!”
萧景琰眯起眼,眸色深得像两口藏着寒潭的古井,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。他指尖缓缓划过那幅通敌图谱,朱笔圈点的姓名在眼底映出点点猩红,仿佛是燃烧的火焰。半晌,他猛地抽出腰间龙纹玉笔,饱蘸朱砂,在奏本上疾书:“照准。幽、冀二州,凡涉案者,就地正法,家资充公,三族内男丁十六以上斩,女眷没为官奴。钦此。”
朱印落下,鲜红的印泥与奏折上的暗血相融,一纸血诏,就此铸成。殿内的檀香似乎瞬间被血腥味吞噬,阶前五位大臣的脸色,比殿外的积雪还要惨白,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血腥屠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