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珣与王夙此言一出,朝堂上的争论声小了许多。这两位丞相,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朝廷的意志,他们的态度,往往预示着最终的走向。
而站在朝臣队列后方的崔家嫡子崔云朔、王家世子王玄甲、郑家主事郑佩玖、卢家公子卢镇岳四人,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,皆是面露忧色。他们四大家族在江湖中皆有产业,与各大门派往来密切,互为奥援。李宇文马踏江湖,所到之处,寸草不生,他们的家族利益已然遭受了巨大损失。崔云朔见宰相发话,家族利益也需有人陈情,便上前一步,脸色凝重,沉声道:“陛下,江湖虽乱,却也是天下根基之一,维系着地方商路与民生。镇北王此举,已导致多地商路中断,民生不安。崔家在清河的商号,便因清风剑派被破,遭乱兵劫掠,损失惨重,数代人的心血毁于一旦!还请陛下尽快制止李王爷,稳定地方秩序,否则我等家族,恐也难以维持生计了。”
王玄甲紧随其后,语气同样焦急:“崔公子所言极是。王家在荥阳的矿场,因逍遥谷之乱,矿工四散奔逃,如今已是停工状态,每日损失巨大。长此以往,不仅我等家族受损,国库税收也会锐减,更恐引发民变,还请陛下三思!”
郑佩玖与卢镇岳也纷纷出言,陈述家族所受损失,恳请皇帝下旨约束李宇文,言辞恳切,仿佛天下苍生的福祉,都系于此事之上。
殿内争论愈演愈烈,萧景琰坐在龙椅上,脸色愈发阴沉,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。他看着殿下各怀鬼胎的皇子与大臣,心中清楚,这些人关心的并非朝廷威严,也非天下苍生,而是各自盘根错节的利益。李宇文这一手,看似鲁莽,实则精准地击中了朝堂各方的要害,将所有人的狼子野心,都暴露在了阳光之下。
“够了!”萧景琰猛地一拍御案,沉闷的巨响让茶杯震落在地,碎裂之声清脆刺耳,瞬间让殿内鸦雀无声。他站起身,龙袍猎猎作响,目光如炬,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,冷冷扫过众人:“李宇文擅自兴兵,罪责难逃,但北境安危,事关社稷根本,不可轻动。李德全,传朕旨意:”
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一字一句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镇北王李宇文,肃清江湖乱象,为朝廷除去毒瘤,功在社稷,特赏黄金百两,绸缎千匹,以示嘉奖。另,命其即刻班师回朝,另有要事相商,不得延误。同时,命博陵、赵郡、荥阳等地郡守,安抚百姓,恢复秩序,所需粮草物资,由户部统一调度,务必尽快平息事态!”
“陛下!”兵部尚书柳智尚还想据理力争,却被萧景琰冷冷一瞥,那眼神如冰刀般锋利,让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只剩下满脸的不甘与愤懑。
萧景琰看着众人,语气冰冷,不带一丝温度:“此事就这么定了。退朝!”
他转身拂袖,龙袍带起一阵风,大步走下御阶,背影显得有些疲惫,却又无比坚定。他知道,这道旨意,不过是权宜之计,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李宇文这只猛虎,已经尝到了血腥的味道,想要再将他关回笼中,恐怕没那么容易了。而他,也该为接下来的博弈,好好筹谋了。
萧弘昭几乎是踉跄着走出皇宫的,那身象征着皇子尊荣的蟒袍,此刻紧紧贴在冰冷的脊背上,仿佛一层沉重的枷锁。他强撑着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深处,才敢扶着冰凉的汉白玉栏杆,大口喘息。身旁的亲信连忙上前搀扶,只见自家殿下脸色煞白,额角渗出的冷汗混着未干的泪痕,滑落进衣领,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“快……”萧弘昭的声音沙哑而急促,他死死抓住亲信的手臂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,“派人,最得力的人,即刻启程去博陵!掘地三尺,也要给我找到天机堂的密信!绝不能……绝不能让李宇文那头疯狗拿到!” 他的眼中布满血丝,既有对父皇雷霆之怒的恐惧,更有对李宇文那不可控力量的深深忌惮。那封密信,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,也是李宇文手中随时可以引爆的火药桶。
与此同时,萧景睿正与吏部尚书柳智尚并肩缓步而行。柳智尚是他的岳父,也是他最坚实的后盾之一。萧景睿的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,仿佛春日里和煦的微风,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反而带着一丝蛇蝎般的阴冷。
“岳父大人,不必忧心,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“李宇文此次虽有封赏,看似风光无限,实则已如履薄冰。父皇那道旨意,不过是安抚群臣的权宜之计,他心中对李宇文的猜忌,早已根深蒂固。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光芒,“只要他班师回朝,踏入这京城一步,便是羊入虎口。届时,我们有的是时间,与他慢慢计较这笔账。”
柳智尚微微颔首,皱纹里也透出几分阴鸷:“殿下所言极是。此等功高震主之臣,若不加以制衡,迟早是心腹大患。”
而在另一侧的宫道上,崔云朔、卢镇岳、郑佩玖、王景行四人聚在一起,面色凝重如铁。卢镇岳,这位范阳卢氏的当代家主,声音低沉而压抑,仿佛从胸腔里挤出来一般:“李宇文此举,绝非简单的清算旧怨。他是在向整个朝堂示威!用铁与血告诉所有人,他李宇文,已经不是任人拿捏的棋子了!”他环视众人,眼中满是忧虑,“我们四大家族,盘根错节,利益相连,绝不能坐以待毙。需尽快联合起来,互通消息,共商对策,以防他下一步的雷霆手段。”
“不错,”郑佩玖,荥阳郑氏的掌舵人,缓缓点头,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愁云,“江湖已乱,朝堂若再动荡,我们的根基将受损更甚。不如……派人前往北境,以商谈药材生意为名,暗中与李宇文接触,探探他的底细,摸清他究竟想要什么。”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无奈,昔日高高在上的世家,如今却要主动去巴结一个武夫。
崔云朔与王景行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,纷纷点头,一场关乎家族命运的密谋就此达成。
御书房内,萧景琰独自一人,负手立于窗前。窗外,夕阳的余晖正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,映照着他那张深不可测的脸庞。他看着那片绚烂而短暂的晚霞,眼神复杂难明。他知道,自己那道加封李宇文为镇北王的旨意,不过是饮鸩止渴的缓兵之计。李宇文这头被他亲手放出牢笼的猛虎,一旦下山,便再也难以驯服,甚至可能反噬其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