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主许挽澜定下的六月之期,如同在顾玄的修炼之路上划下了一道清晰的刻度。
这六个月,云梦峰的修炼场与那条蜿蜒山道,成了他全部的世界。
洛清依手中的竹条,早已超越了“惩戒”的范畴,化作最严苛的导师。
它的轨迹不再局限于皮肉,开始深入肌理,敲打着他灵力运转间最细微的滞涩,打断他神识感应中每一分不必要的发散,甚至精准地点在他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的那个瞬息之间。
顾玄每日离场时,周身布满的不再是简单的红痕,而是一种被彻底“梳理”过的疲惫与通透。
起初是纯粹的煎熬。
竹影如附骨之疽,无处不在的疼痛几乎要撕裂他的意志。
但他骨子里的倔强与远超常人的韧性支撑着他。
他将所有心神收敛,不再去想如何抵挡,而是全力去感知。
神识如丝,竭力捕捉竹条破空时引动的每一丝灵气涟漪.
身体在本能地闪避中,开始尝试以微妙的气血震荡,去化解、引导那侵入体内的力量。
量变引发质变。不知从第几个月开始,顾玄发现自己看见的不再是一根竹条,而是它运动轨迹中蕴含的某种“势”。
他闪避的动作不再狼狈,变得简洁而有效,往往在竹影及体前的刹那,身形已如被风吹动的柳叶般自然荡开。
他甚至开始能在密集的攻势中,找到那稍纵即逝的平衡点,进行短暂而有效的防御。
这种对力量极致入微的掌控,同样体现在他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扫地劳作中。
最初的烦躁与无奈早已消散,扫帚在他手中,不再是负担,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竹条。
他挥动扫帚,不再是机械的重复,而是将修炼场上学到的卸力、引导、借势融入其中。
落叶纷飞,却难以沾身;步伐挪移,暗合某种玄妙的节奏。
山道在他脚下,仿佛成了一片巨大的沙盘,演练着他日益精进的掌控力。
小龙的陪练生涯同样成果斐然。
从最初被抽得满地打滚、龙吟都带着哭腔,到后来能凭借进化后的冰雷之力与超快反应,在竹影下支撑更久,偶尔还能喷出几口让洛清依也需稍作避让的极寒龙息。
虽然结局依旧是瘫软如泥,但它的眼神里,属于真龙的傲气与凶悍,却在一次次被镇压中真正苏醒并凝聚。
这六个月,顾玄的修为在无数次压榨与恢复中,稳步提升至金丹中期巅峰。
《九狱魔身》第二重中期早已彻底稳固,气血澎湃如潮,肉身强度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。
然而,他感觉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壁垒,阻碍着他迈入后期,那并非灵力积累不足,而是对力量本身的理解,还差最后一步。
转眼,六月之期将至。
最后一日,夕阳将云海染成金红。
顾玄如同过去一百八十多个黄昏一样,握着扫帚,清扫着山道上仿佛永远也扫不尽的落叶。
他的动作行云流水,不带一丝烟火气。
扫帚划过地面,落叶并非被蛮力推开,而是随着帚尖划过带起的微风,轻盈地、顺从地汇聚向一处。
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一种空明的状态里,忘记了竹条,忘记了修炼,忘记了即将到来的大会,眼中只有那纷飞的落叶和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的扫帚。
忽然,一阵山风自谷中吹来,卷起无数落叶,在空中打着旋儿。
顾玄的动作蓦然顿住。
他看着那些落叶,它们在风中并非杂乱无章地飞舞,而是遵循着风的轨迹,自然而然地盘旋、升降、汇聚、分离。
风无形无质,却赋予了落叶生命般的舞姿。
我即是风,风即是我。
一个念头如同闪电,劈开了他心中那层最后的迷雾。
力量,不应是蛮横的冲撞与精密的控制。
它应该如同这山风,无处不在,无孔不入,轻柔时能托起落叶,狂暴时能摧折巨木。
它本身就是轨迹,是韵律,是道的显化。
这一刻,他福至心灵。
体内那早已盈满的灵力,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流,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奔腾流转,自然而然地冲破了那层无形的壁垒!
金丹后期,水到渠成!
不仅如此,他对于自身力量,尤其是那深藏的极境之力与杀戮剑意的掌控,跃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。
剑随风起,如影随行。
他明悟,真正的强大,在于与天地之力共鸣,将自身融入规则,而非强行驾驭。
他再次挥动扫帚,动作依旧,意境却已截然不同。
帚尖过处,落叶并非被扫开,而是仿佛被无形的风之意志牵引,自发地、安静地归拢,无声无息。
正合了那——秋风扫落叶,润物细如声。
顾玄收势,立于山道之巅,周身气息圆融内敛,再无半分棱角,仿佛与这云梦峰的暮色融为一体。
他看向手中平凡的扫帚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。
六月的锤炼,终在这一扫之间,得见大道。
当顾玄收功起身时,整个人的气质已发生微妙变化。
金丹后期的灵力在体内流转不息,对力量的掌控更是达到前所未有的境界,那是将极境之力融入天地韵律的玄妙状态。
翌日清晨,云梦主殿前灵光汇聚。
圣主许挽澜立于玉阶之上,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弟子们。
杨凡站在队伍最前方,眼角余光不时瞥向顾玄,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。
“此去天枢城,望诸位谨记...”
许挽澜的声音清越悠扬,却暗含威严。
她特别强调了秘境试炼的规则,目光在顾玄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临行前,洛清依将一个古朴的剑匣递给顾玄:
“此物名藏锋,可助你遮掩气息。”
她语气依旧清冷,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关切。
顾玄郑重接过剑匣,非雨剑归入其中的刹那,所有锋芒尽数收敛,连剑意都变得晦涩难辨。
巨大的云舟缓缓升空,载着青云圣地的希望破云而去。
顾玄站在船舷边,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河,肩上的小龙难得安静地盘踞着。
道一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:“血衣门的探子已经混入天枢城。”
陆非扛着长枪走来,咧嘴笑道:“正好让我的新枪法见见血!”
七日后,一座巍峨雄城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天枢城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,城墙高耸入云,其上符文流转不息。
越是靠近,越能感受到那股汇聚了中州气运的磅礴威压。
云舟在指定区域降落。才刚踏上地面,顾玄就敏锐地察觉到数道不善的目光。
他不动声色地运转功法,将气息维持在普通金丹后期的水准。
“哟,这不是青云圣地的诸位吗?”
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只见一群身着赤焰纹袍的修士迎面走来,为首的是个神色倨傲的年轻人。
杨凡脸色一沉:
“赤阳宗的火云子?怎么,上次败得还不够惨?”
火云子冷笑一声,目光却落在顾玄身上:
“听说你们青云圣地出了个了不得的体修?不会就是这个扫地打杂的吧?”
他身后的弟子们顿时哄笑起来。
小龙在顾玄肩上炸起鳞片,却被顾玄轻轻按住。
“宗门声誉,不是靠嘴皮子争来的。”
顾玄平静开口,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若是不服,秘境中自见分晓。”
火云子还要再说什么,却突然对上顾玄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。
不知为何,他竟感到一丝心悸,到嘴边的嘲讽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待赤阳宗的人悻悻离去,王毅凑过来低声道
:“这火云子最是记仇,秘境中怕是要找我们麻烦。”
顾玄淡淡一笑,不置可否。
是夜,顾玄在驿馆静室中调息。
月光透过窗棂,在他周身流转。
忽然,他睁开双眼,眸中闪过一丝冷芒。
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院落,直扑他所在的静室。
为首之人手中短刃泛着幽蓝光泽,显然淬有剧毒。
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,顾玄的身影如同被风吹动的柳絮,轻轻一晃便避开致命一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