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岛的秋天,像一块被缓缓拧紧的海绵,将夏日丰沛的雨水与溽热一点点挤干。天空呈现出一种坚脆的、近乎珐琅质的湛蓝,云朵薄而高远,如同被扯散的棉絮。阳光变得稀薄而锐利,失去了温度,只余下纯粹的光亮,清晰地勾勒出万物逐渐硬朗的轮廓。风是干的,带着落叶与海盐混合的清冽气息,一阵紧过一阵,催促着季节的更迭。
霜降,就在这日渐锋利的秋光中,悄然而至。没有预兆,只是在某个清晨,人们发现别墅屋顶的瓦片上、远处草叶的末梢,凝结了一层薄薄的、在初阳下闪烁着细碎钻石光芒的白霜。
“霜降,气肃而凝,露结为霜矣。”解雨臣立于廊下,呵出一口白气,看着那转瞬即逝的霜痕,语气里带着一种洞察节律的了然。他的目光越过庭院,投向岛屿深处,“草木黄落,蜇虫咸俯,是谓秋金之令。当顺时而敛,食补以御寒。”
这“食补”二字,恰好与岛上几棵柿树的盛景撞了个满怀。那是在一次日常散步中,黑瞎子率先发现的。
就在岛屿向阳的一处缓坡上,几棵平日里不甚起眼的柿树,仿佛一夜之间被秋神点化,挂满了沉甸甸、黄澄澄的果实,像无数盏小巧的灯笼,在疏朗的枝桠间熠熠生辉,与湛蓝的天幕形成一幅浓烈而静美的油画。
“嘿!咱们岛上还有这好东西!”黑瞎子眼睛一亮,摩拳擦掌,“霜降吃柿子,不会流鼻涕!老话儿准没错!这柿子瞧着就好,皮薄肉厚,正好摘来吃,多的做成柿饼,能甜一冬天!”
周舟仰着头,看着那压弯了枝头的柿子,在阳光下仿佛半透明,泛着蜜色的光泽,忍不住咽了口口水:“看着就甜!我们快去摘吧!”
张起灵没有说话,但他的目光已经扫过柿树的高度和枝干承重,评估着采摘的路径与风险。
白玛也露出温和的期待神色:“柿子……好。做柿饼,更是需要耐心的活儿。”
采摘柿子,成了一场充满秋日情趣的协作。
张起灵身形灵巧,负责攀上高枝,采摘那些日照最充足、颜色最饱满的果实。他指尖发力极有分寸,轻轻一旋,柿子便带着一小段果梗脱落,完好无损地落入他手中,再小心地放入悬在枝杈间的竹篮里。
黑瞎子和周舟则在树下接应。黑瞎子负责将装满的篮子用绳索垂下,同时大声指挥着:“哑巴!左边那个!对!那个更红!哎呦小心点别晃悠!”
周舟则帮忙搬运空篮和整理收获,有时也采摘那些触手可及的果子,甚至用利用感知,挑选出成熟度最适宜鲜食与制作的个体。
解雨臣没有参与采摘,他站在树下,仰头观察着,偶尔提醒一句:“果梗需留短,利于保存。” 或是,“那向阳顶端的,色泽虽未全红,但糖分已然足够,可一并采下,催熟亦佳。”
收获的柿子被运回别墅,在廊下堆成一座小小的、橙黄色的山丘,散发着清甜的、带着一丝凛冽寒气的果香。
接下来,便是处理这些秋天的馈赠。一部分色泽深红、软硬适中的柿子被选出,用于鲜食。
黑瞎子将其洗净,剥去薄如蝉翼的外皮,露出里面颤巍巍、晶莹剔透的果肉,盛在白瓷盘里。
“来来来,尝尝这头一口鲜!”他招呼着大家。
柿子入口,冰凉、软糯、甘甜如蜜,几乎没有一丝涩味,那浓郁的甜香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,仿佛将整个浓缩的秋日都含在了嘴里。
“好甜!”周舟满足地眯起眼睛,嘴角都沾上了橙色的果肉。
“汁水丰盈,甜而不腻,品质上乘。”解雨臣细细品味后评价。
张起灵安静地吃着,速度却不慢,显然也很喜欢。
白玛小口尝着,连连点头:“很润……舒服。”
而更多的柿子,则要按照古法,制作成能储存更久、风味更加醇厚的柿饼。这需要耐心与细致的功夫。
黑瞎子搬出早就准备好的工具和资料——有些是他模糊记忆里的家传法子,有些是解雨臣从古籍里查到的。
“做柿饼,关键在去皮、晾晒、揉捏和出霜。皮要去得干净,晾晒要通风日暖,揉捏要把握火候,出霜嘛……就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了。”他一边说着,一边熟练地拿起特制的小刀,开始给柿子旋皮。他的动作流畅,果皮均匀地连绵而下,露出光滑的果肉。
周舟试着集中精神,操控着能量,形成极其细微的“风刃”,尝试着给柿子去皮。起初还有些生疏,皮断断续续,但很快他便掌握了诀窍,能量刃划过,果皮应声而落,比手工更加效率且切口平整。他还负责将去皮后的柿子,用棉线系好蒂梗,一串串挂在廊下早已搭好的、通风透光的竹架上。
解雨臣负责记录和把控环境。他测量着环境的温度和湿度,调整竹架的角度以确保均匀接受日照和风干,并严格记录着每一天柿子的变化。“日晒需适度,过度则干硬,不足则易腐。夜间需收回,防露水潮气。”他严谨的态度,仿佛在对待一项精密的科学实验。
张起灵依旧承担了所有需要力气的辅助工作,搬运竹架,加固绳索,夜间将沉重的柿子串收回室内,清晨再挂出去。他的存在,让这项繁琐的工作变得井然有序。
白玛则是这项漫长工程的守望者与精神支柱。她常常坐在廊下的摇椅里,身上盖着薄毯,就着秋日暖阳,看着那一串串如同金色风铃般的柿子,在微风和光线下慢慢失去水分,颜色由橙黄逐渐转变为深赭,质地由饱满变得柔软而富有韧性。她有时会轻轻推动摇椅,哼唱起一首旋律悠缓、带着岁月痕迹的古老歌谣,那歌声仿佛也融入了时光,陪伴着柿子一起沉淀、转化。
在这制作柿饼的间隙,另一番清雅景致也在悄然布置。解雨臣移栽了一些形态各异的菊花,放置在书房和廊下的石阶旁。那些菊花不是寻常品种,有的是他通过张海客的渠道寻来的名品,有的是周舟用灵泉水小心培育的异种。花瓣细长如丝,垂落如瀑,名曰“十丈珠帘”;色泽碧绿,清雅脱俗,乃是“绿牡丹”;紫红相间,雍容华贵,称为“帅旗”;还有的星星点点,簇拥成团,野趣盎然。
他将这些菊花错落有致地摆放在书房靠窗的案几、花架之上、廊下石阶旁,与窗外那晾晒的、充满烟火气的柿饼相映成趣。一时间,秋菊傲霜,冷香馥郁;柿果悬垂,甜意弥漫。一雅一俗,一静一动,竟奇妙地和谐统一,共同构筑了霜降时节海岛独特的生活美学。
劳作间隙,大家会聚到书房,品一杯解雨臣用菊花、枸杞泡制的暖茶,欣赏那姿态各异的秋菊,感受那份凌霜不凋的清高气韵。
“秋丛绕舍似陶家,遍绕篱边日渐斜。不是花中偏爱菊,此花开尽更无花。”解雨臣驻足花前,轻声吟道。
“还是这柿子实在,看着就暖和,甜到心里。”黑瞎子嘿嘿一笑,指着窗外的柿串。
周舟看看菊花,又看看柿子,觉得两种都好,一种是精神上的享受,一种是口腹间的满足。
张起灵安静地站在母亲身边,目光掠过菊花,又落回那一片橙红的柿子上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白玛捧着热茶,目光柔和地看着眼前的景象。
赏菊,在这忙碌的柿事之中,成了片刻宁静的注脚,让人在劳动的间隙,感受这份属于秋日的、孤高而隽永的美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柿子们在阳光、秋风和时间的共同作用下,慢慢收敛了锋芒,变得内敛而柔软。
黑瞎子开始定期对它们进行轻柔的揉捏,感受着果肉内部糖分的转化与均匀分布。这是一个需要经验和手感的过程,力度轻了无效,重了则易破。
终于,在一个气温骤降、晨起可见浓霜的清晨,大家惊喜地发现,那些经历了近一个月晾晒和揉捏的柿饼表面,悄然析出了一层洁白细腻、如同糖粉般的“柿霜”。
“出霜了!”周舟第一个发现,兴奋地指着那些仿佛披上了白衣的柿饼。
黑瞎子小心翼翼地取下一个,用手指轻轻拂去表面的薄霜,露出下面深褐色、半透明、如同玛瑙般的果肉。他掰开一小块,递给白玛:“伯母,您尝尝!”
白玛接过,放入口中,细细品味。那是一种与鲜柿截然不同的、更加醇厚、浓郁而温和的甜,带着阳光和风的味道,在口中慢慢化开,绵长而暖心。
“好……真好。”她满足地点头,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暖。
柿饼成功了。它们被小心地收藏进铺了干爽叶子的陶罐中,封存起来,将成为这个冬天甜美的储备。
‘系统签到第……天(2002年10月23日,霜降)!奖励:【传统果脯制作技法大全(图文并茂,内含柿饼、杏脯等古法工艺)】、【名菊鉴赏与培育指南】。’
这两份奖励,简直是为他们当下的活动量身定做,黑瞎子和解雨臣各自拿到所需,均是喜不自胜。
霜降已过,秋意深沉。廊下的菊花依旧傲霜而立,而制作柿饼的整个过程,如同一次无声的修行,让望归岛上的众人,在忙碌与等待中,更深切地体会到了季节的流转、时间的魔力,以及将自然的馈赠,用心转化为更长久温暖的生活智慧。这份智慧,与那罐中的柿饼一样,将在未来的日子里,慢慢沉淀,愈发甘醇。
(第234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