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中的海风,彻底撕去了夏日黏腻的外衣,变得清爽而有力。它掠过海面,掀起层层白色浪花;穿过林间,引得枝叶飒飒作响;涌入庭院,带来远方不知名秋虫的唧唧鸣叫。天空是一种澄澈的、近乎透明的蓝色,云朵如同被扯散的棉絮,悠悠地飘荡。
“凉风至,白露降,寒蝉鸣。”解雨臣合上手中的书卷,侧耳倾听那隐约的虫鸣,“此乃立秋后的物候。岛上虽无寒蝉,但这风,确是名副其实的‘凉风’了。”
这凉风不仅带来了体感的舒适,更吹动了黑瞎子那颗致力于“囤积”以备过冬的心。夏日晒制的鱼干已经干硬喷香,被他小心地按种类、大小分装,收入密封的陶罐中,并在罐口蒙上油纸,仔细捆扎好,储存在阴凉通风的储藏室里。那些同样经过烈日曝晒的海带和紫菜,也被打成捆或装入布袋,与鱼干作伴。仓库的一角,渐渐堆叠起这些海味的珍藏,散发着阳光与海洋混合的干香。
而菜地里,那批秋播的矮脚青梗白菜,在灵泉水和土壤增强剂的双重作用下,展现出惊人的生命力,已长出四五片嫩绿肥厚的真叶,在秋日阳光下油汪汪地发亮。
“这白菜长得可真水灵!”黑瞎子蹲在田埂边,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叶片,像欣赏什么艺术品,“瞧这叶子,多厚实!再过十来天,就能间苗尝尝鲜嫩的小菜秧了,剩下的留着长棵,等霜降前后,正好砍下来腌酸菜、囤冬菜!到时候,酸菜炖粉条,白菜猪肉炖豆腐……嘿嘿。”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冬日里热气腾腾的餐桌,脸上乐开了花。
周舟也对这速生白菜充满了好奇,每天清晨都要跑去看上几眼,甚至用手指轻轻比量叶片又长大了多少。
除了期待中的白菜,之前腌制的黄瓜已然到了最佳赏味期。
黑瞎子选了个傍晚,小心翼翼地打开陶罐的封口泥,一股酸辣咸鲜、带着发酵特有风味的复合香气立刻强势地弥漫开来,勾得人食指大动。
夹出几根,黄瓜依旧保持着令人惊喜的脆嫩度,但因盐分和乳酸菌的作用,变得更加爽口开胃,蒜头的辛香、小米辣的烈以及野山椒的独特风味恰到好处地融入其中,色泽也呈现出诱人的淡琥珀色。
“来来来,都来尝尝咱这头一坛‘望归岛秘制酱黄瓜’!”黑瞎子得意洋洋地给每人分了一小碟,眼神里满是期待。
周舟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,“咔嚓”一声,酸辣脆爽的滋味在口中炸开,瞬间激活了味蕾,他满足地眯起眼睛,含糊不清地赞道:“唔!好吃!黑爷你太厉害了!”
解雨臣细细品尝,感受着那层次丰富的味道和恰到好处的咸度,点头肯定:“风味甚佳,酸辣适口,咸度适中,佐粥或搭配清淡主食,极妙。”
连一向对食物没有太多表示的张起灵,都默默地将自己碟子里的几根黄瓜条吃完,然后目光扫了一眼那敞开的陶罐。
白玛也笑着连连点头:“这味道腌得正合适,脆生生,酸溜溜,带着点辣,很是开胃。瞎子有心了。”
这首次开坛便大获成功的腌黄瓜,极大地鼓舞了黑瞎子的“腌渍事业”。他开始更加投入地研究那本《古法腌渍入门》,不仅琢磨着等白菜长大后的酸菜腌制秘方,是直接用海盐揉搓,还是用米汤浸泡发酵?是用大缸还是小坛?,甚至开始留意岛上其他可用于腌制的食材,比如已经开始泛红的辣椒,以及快要成熟的秋萝卜盘算着是晒萝卜干还是做辣萝卜条。
岛屿的仓库里,渐渐堆叠起装着鱼干、海带、紫菜、腌黄瓜的坛坛罐罐,它们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士兵,守卫着这个家庭的冬日补给,也呈现出一种令人心安的、扎实的丰饶景象。
这一日,周舟签到获得了一套【精致陶瓷调味罐】,白底蓝花,小巧玲珑,配着原木的架子,古朴可爱。正好可以用来分装日常用的海盐、蔗糖、自制花椒粉、五香粉等,让厨房的角落顿时显得整洁有序了许多。
“嘿!这玩意儿好!正好配咱们那些粗陶腌菜坛子,一个细致,一个粗犷,相得益彰!”黑瞎子很喜欢这套新家什,立刻动手将之前有些杂乱、用不同纸包或玻璃瓶装着的调料分门别类地倒入罐中,并仔细贴上小标签。
生活的乐趣与满足,往往就藏在这些细微的整理、规划与创造之中。看着仓库里增加的储备,厨房里变得井井有条的角落,以及菜地里生机勃勃的绿色,一种由内而外的踏实感油然而生。
傍晚,凉风习习,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燥草木气息。众人坐在廊下,享受着一天劳作后的闲暇。黑瞎子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拉解雨臣下棋,而是拿着那本被他翻得有些卷边的《古法腌渍入门》,指着其中一页关于“乳酸发酵”的原理图示,虚心地向解雨臣请教。
“小花,你脑子好使,帮我看看,这里说的‘厌氧环境’,是不是就是说坛子一定要密封好,不能进半点空气?这跟做酸奶、酿米酒是不是一个道理?”
解雨臣接过书,就着廊下温暖的灯光仔细看了看图示和文字说明,又结合自己所知的生物化学知识,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,深入浅出地给他解释了一遍乳酸菌的作用条件、发酵过程,以及为什么厌氧环境能促进乳酸菌生长同时抑制杂菌,从而保证腌菜的风味和安全。
黑瞎子听得十分专注,墨镜后的眼睛闪着光,不时恍然大悟地点头:“哦!原来是这样!怪不得老辈人腌菜都讲究压石头、封泥巴,就是为了把水里的空气挤出去,营造那个……那个‘厌氧环境’!明白了明白了!这做吃的里头,学问也大着呢!”
周舟也凑在旁边听,虽然对那些“菌群”、“发酵”之类的名词听得半懂不懂,但看黑瞎子那副虚心好学的模样,以及解雨臣耐心讲解的样子,觉得格外有趣,仿佛空气里都飘着知识的味道。
张起灵安静地坐在稍远些的阴影里,专注地擦拭着之前做木工活用的几把刻刀,动作轻柔而精准。他的目光偶尔掠过灯光下讨论得认真的两人,神情是一贯的平静,但周身那冷冽的气息,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柔和,仿佛也被这温馨平常的居家氛围所感染、所安抚。
白玛就坐在张起灵不远处,在温暖的灯光下,手里缝补着张起灵一件练功时被树枝刮破的棉布上衣。她的动作不疾不徐,针脚细密均匀。耳边听着那边关于腌菜的讨论声,和周舟偶尔冒出的、带着稚气的提问,嘴角始终带着一抹温柔而满足的笑意。
凉风穿过廊下,轻柔地拂动她额前花白的发丝,也送来了庭院中薄荷的缕缕清香,以及从储藏室方向隐隐传来的、各种腌渍品与干货混合的、复杂而令人无比安心的气息。
秋天,是收获的季节,也是储藏的时节。这些日渐充盈的坛坛罐罐,仓库里堆积的干货,菜地里蓬勃的绿意,不仅储存着应对寒冬的食物,更储存着他们对未来生活的底气与期待,储存着家的温暖、踏实与生生不息的希望。凉风送爽,带来的不仅是身体的舒适,更是心灵的安宁与丰足。
(第261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