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刚把那本《如何制作属于你的愿望盒》塞进包里,指尖还碰着书页毛边。这书是旧书店老板硬塞给我的,说“能装下你不敢许的愿望”。我嘴上笑他神神叨叨,心里却悄悄记住了这句话。
拉上背包拉链的时候,手指忽然一凉,像是被谁轻轻掐了一下。我没在意,抬头看了眼天,云层低得压人,街角的路灯突然闪了三下——不是停电那种黑,而是亮到刺眼,连影子都被吸没了,又猛地吐出来,恢复昏黄。
“不对劲。”苏小雨一把扯下耳朵上的猫耳耳机,她那银灰色的骨传导平板自动亮了,屏幕中央裂开一道幽蓝细线,像闪电劈开了镜面,“所有信号断了,wi-Fi、5G、定位……全都没了。不是黑客,也不是故障,是空气本身不传数据了。”
她声音压得很低,但我听得出她在紧张。
猛牛蹲下来,手贴在地上,眉头皱成一团:“地板在吞声音。我喊‘喂’,回音比我慢半拍。心跳声传出去都要迟零点六秒。”
我们仨站着没动,彼此看了一眼,谁也没说话。
异能管理局就在八百米外,步行十分钟。可现在每一步都像踩在糖浆里。街道两旁的店全关了,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,连只流浪猫都没有。一只鸽子飞过头顶,撞进空气中那层看不见的“热浪”里。
然后,它停住了。
翅膀张开,悬在半空,像被钉住了一样。可它的影子还在往前飞,拖出一道模糊残影。五秒后,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扑腾两下才站起来,脑袋歪着,一脸懵。
“空间滞留?”我喃喃道,“物体和影子分开了……这不是普通的干扰。”
话音刚落,前方十字路口就乱了。
异能管理局大楼外围了一圈穿制服的探员,手里对讲机按得疯狂,嘴一张一合,却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他们表情焦躁、害怕,可整条街安静得吓人,连风声都没了。
大楼外面罩着一层透明的东西,光滑得像蛋壳,雨水滑过去居然会拐弯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推着走。
“这是空间折叠技术。”我走近几步,眯眼看那层膜,“陈锋当年‘维度锚定计划’的老底子。但现在更复杂了,加了新东西。”
苏小雨伸手试探着碰了下边缘。
“哎!”她猛地缩手,“烫?不对……是冷?等等……”她屏住呼吸再靠近,“它在动!有节奏地胀缩,差不多三点七秒一次。”
真的。
那层膜像有生命一样,在呼吸。
我深吸一口气,伸手贴上去。
嗡——
脑子里突然炸开一股奇怪的感觉,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,就像小时候打针前护士捏你胳膊的那种预兆,冰冷又精准地刺进神经。我没撤手,复制能力自动启动,顺着那股波动反向钻进去,像潜入深海。
一瞬间,我看懂了。
这罩子是由无数微小的空间褶皱拼成的,每个褶里都藏着一段被压缩的时间,大概零点三秒。任何撞上来的东西,都会先被扔进这段“时间死胡同”卡一会儿,再弹回来。
所以攻击无效,信号不通,连声音都被截了半拍。
“我知道怎么进去了。”我回头看着他们,语气坚定,“你们抓住我的手,别松。”
苏小雨迅速收起平板塞进包里,猛牛脱掉外套绑在手臂上防擦伤。两人站到我两边,紧紧握住我的手。
我调动刚复制的“空间扭曲”能力,把我们所在的空间从现实里轻轻掀开一道缝——不是隐身,也不是穿墙,是我们所在的三维位置被“错位”了零点七度。就像两张原本贴在一起的纸,现在掰成了“八”字形,只在最尖的地方接触。
我们从那个尖角滑了进去。
过程很短,却让人窒息。身体像被撕开又重组,耳朵灌满低频嗡鸣,眼前闪过一堆零碎画面:小时候卧室的窗帘、地铁站台的广告牌、一个陌生女人流泪的脸……直到双脚重新踩实。
落地时脚下一软,像踩进了棉花堆。
大厅静得可怕,电子屏全黑着,只有应急灯投下绿幽幽的光,照得人脸发青。墙上徽章歪斜垂落,链条断了,像是被人狠狠拽过。空气里有股金属锈味,混着淡淡的臭氧。
“周明远?”我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中回荡,没人回应。
苏小雨立刻蹲下,打开平板侧边的物理接口,插进墙上的数据口。“我在调本地日志,AI系统还在运行,但指令全是乱码,像被什么东西嚼过又吐出来。”她手指飞快敲击虚拟键盘,瞳孔倒映着滚动的代码流,“防火墙被绕了三次,最后一次登录来自内部终端——b区生物实验室。”
猛牛走到楼梯口,忽然抬手示意我们别出声。
他耳朵微微动了动,那是他“听觉增幅”能力觉醒后的习惯动作。
“有脚步声。”他低声说,盯着走廊尽头,“但频率不对。每一步间隔都在变,像是……走路的人控制不了自己的腿。”
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昏暗深处,一个身影缓缓走来。
黑色风衣,肩线笔直,步伐稳定,右手插在口袋里。
是周明远。
但他眼睛不对。
瞳孔泛着蓝光,不是反光,是自己在发光,像两盏小灯装进了眼眶。他走得笔直,可每一步落地时,脚踝会不自然地扭一下,像是身体在和某种力量拉扯,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。
“周明远!”我上前一步,尽量让声音平稳。
他停下。
左手慢慢从口袋里抽出枪,对准我。
没有警告,没有犹豫,直接瞄准。
“他不是自己在控制。”苏小雨贴着柱子移动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看他手指,扣在扳机上,但第二关节在往后弯,像有人从里面拽它。”
猛牛挡到我前面,压低身子,肌肉绷紧,随时准备冲出去。
“要打吗?”他问。
“别。”我盯着周明远的眼睛,“他在挣扎。”
果然,那双蓝眼里闪过一丝波动,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,忽明忽暗。他嘴唇动了动,没声音,但我看清了口型:
“……快走。”
我没动。
而是慢慢抬起手,从脖子上取下那条旧怀表链——是他之前落在我这儿的,表壳碎了,只剩链条和一小块齿轮。他说过,这是他爸留给他的唯一东西,走得不准,但从不丢。
我把它举起来,让头顶微弱的光落在金属上,反射出一点温润的光泽。
“你还记得这个吗?”我说,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梦,“你说它是你爸留下的,走得不准,但从不丢。”
他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枪口晃了一下。
蓝光剧烈闪烁,像电路短路。
“你说过,真正重要的不是时间准不准,”我继续说,“是有人愿意等你。”
这句话像钥匙,咔的一声捅进了记忆深处。
他的手指开始抽搐,一根根松开扳机,枪垂了下来。
可就在这时,他胸口的衣服突然鼓起一块,皮肤下有什么在蠕动,顺着肋骨往上爬,直奔后颈。
“小心!”猛牛吼了一声。
周明远猛地抬头,蓝光暴涨,枪瞬间抬起,这次对准天花板。
砰!
吊灯炸裂,玻璃哗啦砸下。
我和猛牛扑倒翻滚,苏小雨滚到柱子后,平板摔在地上,屏幕一闪,跳出一行字:
【检测到生物电信号入侵源:位于c区地下三层】
“虫族母巢。”她咬牙,“不是机械,是活的!它们寄生在神经系统里,靠宿主脑波繁殖,还能模拟神经信号接管身体!”
话音未落,周明远突然转身,朝电梯间走去。
“他要去启动自毁程序!”我爬起来,“不能让他按下去!整个地下设施都会塌,上千份封存样本会泄露!”
我们追上去。
电梯门正要关,猛牛一个箭步冲上,肩膀顶住门框,硬生生把金属门掰开一条缝。我们挤进去时,周明远站在角落,背对着我们,头微微歪着,像是在听什么我们听不见的声音。
叮。
电梯到b1。
门开,迎面是一堵墙。
不是砖,不是水泥,是一层半透明、不断蠕动的胶质物,表面浮着密密麻麻的小点,像卵。
“别碰!”苏小雨大喊,“那是寄生囊!碰到就会破!幼体会三分钟内钻进皮肤完成寄生!”
我们退回电梯。
猛牛喘着气:“现在怎么办?走地下通道?”
我盯着那层胶质墙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不用绕。”我说,“我们从上面走。”
我拉住他们的手,再次发动“空间扭曲”能力。
这一次,我把整部电梯连同我们四个人,从三维空间里掀起一角,像翻开一页纸那样,斜着插入上方楼层的空隙。失重感强烈,耳边响起尖锐的摩擦声,仿佛现实正在撕裂。
我们落在c区走廊。
远处主控室门开着,红光不断闪出。
周明远已经站在控制台前,双手放在识别区,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重叠音,像是两个人在同一张嘴里说话,音节错乱却带着诡异韵律。
苏小雨扑到副终端前,手指飞舞:“他在上传指令!要把整个管理局变成孵化场!所有恒温舱都会注入营养液,培育下一代宿主!”
“还能拦吗?”
“能!但必须由他本人主动中断认证,否则系统认定他是最高权限,无法强制终止!”
我冲上前,一把抓住他的手臂。
他的皮肤冰冷,脉搏跳得飞快,像心脏被什么东西催着跑。我能感觉到他体内有一股异样的能量在游走,沿着神经四处冲击。
“周明远!”我大声喊,“听着,你不是工具,也不是机器,你是会修怀表、会记错约会时间、会因为同事泡咖啡太浓而皱眉的人!”
他的身体剧烈一震。
蓝光开始不稳定地明灭。
我继续说:“你妈妈喜欢茉莉花茶,你左肩受过伤,下雨天会酸。你讨厌别人叫你‘探长’,说那听着像反派。你……你还答应过要请我吃火锅,结果拖了三个月!”
这些琐碎的记忆像一颗颗石子投入深潭,激起层层涟漪。
他的手指猛地抽搐,从识别区抬起一寸。
蓝光骤然收缩,集中在瞳孔中心,像被逼到死角的野兽。
他张开嘴,声音断断续续:“……林……小满……救……我……”
然后,整个人向前栽倒。
我接住了他。
苏小雨立刻接入便携终端:“认证已中断!系统正在重启!倒计时六十秒,清除非法进程!”
猛牛守在门口,盯着走廊深处那片越来越近的蠕动阴影,拳头紧握:“它们来了。”
我低头看着怀里失去意识的周明远,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,嘴角似乎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
这时,主控台的屏幕忽然亮起。
不是管理局的LoGo。
是一段全息影像。
陈锋站在画面中央,神情平静,身后是无数培养舱,每个舱里都漂浮着一个人,眼睛闭着,瞳孔泛着同样的蓝光。
他说:“如果你看到这段影像,说明‘它们’回来了。我不是控制者,我是第一个被寄生的宿主。二十年前那次任务失败后,我就成了它们的容器。我一直用意志压制它们扩散,直到找到替代者。”
镜头缓缓转向另一个舱体。
里面躺着的人,赫然是年轻的周明远。
“而周明远……是他自愿替换我的。”
影像继续播放。
“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永远活在清醒与失控之间,每一秒都在和体内的东西搏斗。但他还是签了协议,成了新的‘锁’。只要他还活着,母巢就不会苏醒。可一旦他动摇,或者被完全控制……它们就会重启计划。”
画面最后定格在陈锋疲惫却释然的眼神。
“告诉周明远……对不起。也谢谢他。”
影像熄灭。
大厅陷入沉默。
只有系统重启的滴答声在响。
我抱着周明远,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。
苏小雨轻声问:“他会醒吗?”
“会。”我说,“因为他还没请我吃火锅。”
猛牛咧嘴笑了下,随即又绷紧脸:“接下来呢?母巢还在下面。”
我站起身,将周明远轻轻放在长椅上,盖上外套。
“接下来,”我走向控制台,手指划过启动键,“我们替他守住这道门。”
外面,天空依旧翻涌着那层透明的膜。
但它已经开始褪色。
像黎明前最后一缕黑暗,正被某种更坚韧的东西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