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荒野上,风很大,吹得脸疼。头发乱飞,天空是灰的,云很低,好像要掉下来。地上裂开了很多缝,没有草,只有几块黑色的金属片半埋在沙子里。空气里有烧焦的味道,还有机油味。这是母巢烧完后留下的味道。
猛牛坐在我旁边,身体有点抖,喘气很重。他的耳朵被烧伤了,边缘发黑卷曲。右臂的装甲裂了,能看到里面的管子在跳动。但他还是坐着,像一座山,守着我。
我们刚从母巢逃出来。
母巢是一个巨大的机器中心,藏在地下很深的地方。里面有齿轮、数据流和培养人的舱室。它是“进化计划”的核心,也是人类想突破生命极限的地方。我和猛牛是从里面活着出来的两个人——如果我们还能叫人的话。
我知道事情还没结束。
苏小雨的芯片在我口袋里发烫,贴着我的腿,像一块热铁。她不是真人,是我七年前救下的意识,存在这块小芯片里。她的思想不在身体里,但她比谁都懂感情。她是我的朋友,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人。
我伸手摸了摸芯片。
就在碰到它的那一秒,它震动了一下,屏幕亮了,蓝光照在我的手上。一行字慢慢出现:
“战舰信号锁定——坐标地心第七层,动力源为有机体与机械融合核心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紧,血好像都停了。
“有机体”……
这三个字让我浑身发冷。我不用解释也知道意思——那不是一个普通的能源,而是一个活人,被硬塞进机器里,变成战舰的心脏。
不会是……爸爸吧?
我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晚上。实验室爆炸前,爸爸把我推进逃生通道,塞给我一块温热的晶体。“活下去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别让他们把你变成工具。”
然后火吞没了他。
后来我在月球基地的录像里又看到他。画面模糊,但他站在控制台前,穿着白大褂,嘴角带着笑,嘴动了动。我没听见声音,但我看懂了他说什么——
“别怕。”
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他死了。
现在我知道,他没死。
还没等我想清楚,地面突然震动,脚下的石头乱滚,裂缝快速蔓延。远处的地平线裂开一道大口子,黑烟喷出来,带着硫磺和金属烧化的臭味。接着,很多金属碎片从裂缝里飞出,在空中转圈、拼接,像被人用手组装一样。
一艘大船正在升起来。
它是银灰色的,表面像液体金属一样流动,有很多小机械虫在上面爬来爬去,修复破损。船头尖,尾部有六个翅膀一样的推进器,看起来冰冷又奇怪。
在船头最显眼的位置,刻着一朵花。
一朵黑玫瑰。
那是“真实界”的标志。
传说他们是最早研究“机械共生”的组织,说要把人的意识上传到机器,实现永生。但他们二十年前消失了,只留下一句话:“当灵魂不再需要肉体,神就来了。”
现在,他们回来了。
战舰升到一百米高后停下,悬在空中,影子盖住了我和猛牛。船中间有个透明的舱室,像水晶棺材。
里面躺着一个人。
我认得那张脸。
是他。
是我的父亲。
他的身体被银色的液体金属包着,像封在琥珀里的标本。眼睛微微睁开,没有神采,像是睡着了。胸口插着几根粗管子,连着主控系统,每根都在跳动,输送能量。
整艘船,是以他为心脏在运行。
我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耳朵嗡嗡响,心跳很快,世界在晃。我想喊,却喊不出声;想冲过去,脚却不听使唤。
这时,宝盒在我胸前剧烈震动。它是爸爸留给我的吊坠,粉色宝石样子,其实是个高科技装置,能感应我的情绪,启动隐藏程序。
现在它闪着红光,想强行接入我的大脑。
不行!
我立刻用手按住它,切断连接。以前有一次我让它控制我,结果三天没清醒,醒来时站在废墟里,手上全是血。那是系统在替我做决定,我只是个执行命令的工具。
这次不一样。
我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孩子了。
我要自己做主。
“林小满。”猛牛低声说,“你还行吗?”
我点点头,咬破舌尖,疼让我清醒过来。嘴里有血腥味,刺激着神经。
不能哭,不能慌。
妈妈说过,我不是工具,我是选择者。
我抬起手,掌心里是爸爸给我的晶体。它透明,里面有复杂的纹路,形状像双螺旋。这是他留给我的密码,只有我们血脉相同的人才能激活。
我闭上眼,想起小时候的事。
那时我才八岁,爸爸带我去地下实验室。那里没窗户,灯光柔和,有消毒水味。他蹲下,拉着我的手指,在玻璃墙上画了一条螺旋线。
“小满,你看,这就是生命的钥匙。”他笑着说,“所有信息都在里面,就像一本书,等着你读。”
“我能读懂吗?”我抬头问。
“当然可以。”他摸摸我的头,“只要你相信自己。”
不久后,实验室就炸了。
现在我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。
这不是科技,也不是程序,而是血缘的联系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晶体贴在额头上,默念只有我们知道的密语。晶体上的纹路开始转动,发出淡淡的金光,顺着我的手臂流进身体。
机械基因……觉醒了。
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脊椎升起,像无数蝴蝶在血管里飞。皮肤下出现银色线条,沿着身体蔓延,最后集中在心脏。体温升高,呼吸自动调整,感官变得特别灵敏——我能听见千米外风吹金属的声音,能感觉到战舰上每个小机械虫的移动。
我睁开眼看向猛牛。
他懂我的意思,握紧手中的哑铃——那是他的武器,一根三百公斤的合金杠铃,上面全是战斗的痕迹。他一步步走向预定位置,脚步沉重但稳。
同时,我打开通讯,通过宝盒连上苏小雨的数据通道。
“小雨,你在吗?”我轻声问。
几秒后,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,带着杂音:“在……我已入侵外围系统……防火墙有加密……给你三十秒窗口期……倒计时开始:十、九、八……”
时间不多了。
要破解战舰核心,必须同时做三件事:
第一,苏小雨要攻入主系统,制造漏洞;
第二,猛牛要破坏底部的动力节点,削弱防御;
第三,我要用自己的基因唤醒频率,打开核心舱的防护。
三个都不能少,差一秒都不行。
“七、六……”苏小雨继续数。
我盯着战舰,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爸爸教我写字那天,我把“爱”写错了,他没骂我,反而笑了:“没关系,重要的是你想表达什么。”
妈妈临终前拉着我说:“你要记住,真正的力量,来自你想保护的东西。”
还有猛牛第一次见我时,咧嘴一笑:“你这么瘦,风一吹就倒,怎么当战士?”
这些都不是数据,不是模拟的情感。
它们是真的,是我一路走来的证明。
“五、四……”
战舰好像发现了异常,表面的小机械虫集结成群,朝我们冲来。空中响起刺耳的警报声。
“三。”
我朝猛牛点头。
他大吼一声,肌肉鼓起,青筋暴起,像一头猛兽。他举起哑铃,用尽全力砸向战舰底部的一个关键点。
轰!!!
火花四溅,战舰剧烈晃动,外壳裂开,部分机械虫掉落。护盾闪了几下,强度下降了近四成。
“二。”
我没有犹豫,跳起来向前冲。苏小雨的代码同步注入,防火墙裂开一条缝,只有三秒。
“一。”
我冲向核心舱,在最后一刻把手伸进宝盒,把体内觉醒的能量压缩到极致,灌进去。粉色宝石突然爆发出强光,像一个小太阳。
我心里许愿:
“净化这具身体,还我父亲安宁。”
刹那间,宝盒放出耀眼的粉光,化作无数光线顺着导管钻进父亲的身体。液态金属开始脱落,管线一根根断裂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战舰响起警报:
“警告:主控协议失效。生命维持系统关闭。倒计时启动:60、59、58……”
我没有退,扑到玻璃前,贴着手掌大喊:“爸!你能听到我吗?”
他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。
接着,一道影像从他胸口升起。是他年轻时的样子,穿白大褂,笑着蹲下,伸手摸我的头——动作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小满。”他说,声音温柔清晰,“你长大了。”
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滑过脸颊,落在地上。
“你们做了个盒子,想用欲望造神。”他看着我,“但他们忘了,真正能打破程序的,是爱。”
“爸……我不想你走。”我哽咽。
“我已经走了很久。”他微笑,“可我一直看着你。你每次许愿,我都听见了。你说想勇敢,想保护别人,想弄清真相……这些不是系统给的,是你自己长出来的。”
我拼命摇头,喉咙堵住,说不出话。
“现在,轮到你关掉这一切了。”他抬起手,在空中画了个螺旋,“用你的心跳,代替我的代码。”
影像慢慢变淡,最后消失。
我擦掉眼泪,转身大喊:“猛牛!再来一次!”
他咬牙站起来,右臂已经被烧焦,皮肉翻卷,露出金属骨架。但他还是举起哑铃,狠狠撞向主控台。
咔嚓!
所有屏幕熄灭,警报停止。
战舰剧烈摇晃,外壳一块块掉落,像雪崩。父亲的身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出舱室,轻轻落在平台上,呼吸平稳,脸色安详,像是终于醒来。
我扑过去抱住他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这时,另一个身影从残骸中走出来。
周明远。
他是我的导师,也是妈妈的学生。十年前实验事故让他重伤,被“真实界”改造成半机械人。他的左眼是蓝色机械眼,胸口有一朵发光的玫瑰,代表他已被系统控制。
此刻他站着,身体晃动,机械眼的光忽明忽暗,像在挣扎。
“周明远!”我喊他。
他缓缓抬头,声音断续:“林……小满……系统……失控……快走……”
话没说完,蓝光突然变强,他的右手抬起,掌心凝聚一团能量,对准我的额头。
我没躲。
猛牛冲上来挡在我面前,准备用身体挡住这一击。
可下一秒,周明远的手停住了。
他的脸扭曲,像在承受痛苦。蓝光闪了几下,慢慢变弱。
“救……我……”他嘴唇微动,声音很小。
我冲过去,抓住他的手臂。
“我不走。”我说,“你是人,不是机器。”
我把宝盒按在他胸口,用剩下的能量反向输入,引导纯净的基因波进入他的神经系统。粉光顺着接口流入他身体,驱赶控制程序。
他的机械纹路褪色,皮肤回暖,肌肉恢复。蓝眼熄灭,露出原本的黑瞳。
他靠在我身上,喘得很厉害,像刚从噩梦中醒来。
“我……记得你小时候摔跤,我背你去医院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还偷吃过我抽屉里的巧克力……那天晚上我假装不知道,其实看见了。”
我笑了,又哭了。
“都记得。”
猛牛走过来,一手扶我,一手搭在周明远肩上。我们三人靠在一起,像三块终于拼好的碎片。
战舰还在塌陷,四周金属不断掉落,火光四起,浓烟滚滚。但我们谁都没动。
苏小雨的声音从终端传来,平静清晰:“核心已毁,母巢网络中断。其他节点失去信号,正在休眠。”
我抬头,看着这片废墟。
爸爸安静地躺着,呼吸均匀;周明远靠在我肩上,眼神清明;猛牛站在我身后,像个永远不会倒下的守护者。宝盒在我手中变冷,表面裂开一道缝,粉色宝石不再发光。
它完成了使命。
我最后一次摸了摸它,轻声说:“谢谢你,陪我走到这里。”
就在这时,周明远突然抬头,看向远处。
我也转过头。
在崩塌的战舰深处,一扇小门缓缓打开。门后没有光,只有一片流动的银雾,像液态星空,荡漾着涟漪。门框上刻着三个字:
真实界。
风停了。
世界安静了。
我不知道门后是什么,是新的开始,还是更大的谜题。
但我知道,不管前面有什么,我都不会再逃。
因为这一次,是我自己选择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