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在雪原上走了七天。
天气很冷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天一直是黑的,地上全是白茫茫的雪。车轮压着冰面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。我们六个人坐在一辆改装过的雪地车上,车里的暖气时好时坏,金属墙上结了霜,呼出的气变成雾,在空中飘着。
第七天早上,北极光不见了。
昨晚还在天上闪的绿紫色光突然停了,接着一点点消失。我们都醒了,一起看向窗外。没人说话,但大家都知道,到了。
我抱着许愿宝盒,它有点烫,像是有心跳。
我掀开毯子,开门下车。脚踩进雪里,雪到小腿那么深,冷气顺着靴子往上爬。前面一百米远的地方,有个被雪埋了一半的建筑,像个倒扣的钟,表面有裂缝和发绿的东西。这里是“源晶”封存的地方,也是二十年前人类第一次见到外星文明的地方。
猛牛走在最前面,他眼睛是机器做的,一直在扫描前方。“能量正常,没发现寄生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苏小雨跟在我后面,背着一个鼓鼓的包,里面是她自己改的设备。她脸冻得通红,鼻尖结了冰,可眼神很亮。“这次一定要成功,”她说,“不然融合计划要推迟三年。”
我没回答,只加快脚步。
进去很顺利。防护罩没了,门自动开了,好像这地方认识我们。里面很大,顶很高,中间飘着一块菱形晶体——就是源晶。它是暗银色的,表面有光流动,周围有十二根断掉的管子,以前可能连着什么系统。
我拿出金属箱,打开盖子。手碰到源晶的一瞬间,一股热流从指尖冲进身体,我心里一震。这东西不像死物,倒像……能回应我的生命。
“快!”苏小雨提醒,“超过三分钟它就会坏!”
我赶紧把源晶放进箱子,合上盖子。就在锁好的那一刻,箱子里闪过一圈金光,然后安静了。
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。但我们都知道,这一趟不只是拿回能源,更是为所有异能者的未来铺路。
三天后,我们在旧战场搭了个高台。
这里曾是外星机械军团打地球的地方。那场仗打了两天,城市烧光了,三十万人死了,天都是灰的。现在废墟清出一片空地,直径三百米,四周立着八根能量柱,是用坏掉的机甲零件做的。
中间放着共鸣装置,像个金属莲花,一层层打开,每片“花瓣”都能算数据。这是苏小雨花一年设计的,能让所有异能者的能力同步。
背景板上的字会变颜色:“异能者联邦成立仪式”。蓝变橙,代表从打架变成合作。
猛牛负责安全,穿着战斗装甲,扛着旗杆来回走。那面旗是他画的:深灰色底,一道闪电穿过齿轮,下面写着:“我们不是怪物,也不是神,我们只是想活下去的人。”
“必须插在最高点。”他一直说,“这是象征,不能歪,不能倒。”
我站在台边调话筒,手有点抖。
不是紧张,是左手麻。
这几天一直这样,开始只是手指抽,后来整只手发抖。现在皮肤下出现银色纹路,像电路线一样往手腕爬。晚上一个人的时候,能听到皮肉里有电流声,像小芯片在动。
这是用许愿宝盒太久的结果。
苏小雨说,宝盒里的纳米粒子正在改造我的神经,让我变成一半人、一半机器的样子。好处是我能“看”到能量流动;坏处是我感觉不到疼,有时候割伤都不知道。
我不打算藏起来。
这个世界需要真实。
仪式前半小时,两派人差点打起来。
传统派来了二十多人,带头的是老法师陈玄真,七十岁,穿道袍,腰上挂铜铃。他们觉得异能来自天地灵气,反对用科技。“你们这是乱来!”他在门口喊,“把超能力交给机器?和普通人拿枪杀人有什么区别!”
改造派主要是年轻人,身上都有机械部件,有的眼睛换了,有的手是铁的。领头的是雷拓,左脑露在外面,盖着透明罩,里面有跳动的处理器。“旧时代过去了!”他吼,“练几十年才能控火?我们一键就能喷火!活下来靠的是效率!”
两方对峙,气氛很紧。有人已经开始聚火,空气都热了。
我走上台,脱掉手套,举起左手。
银色纹路在阳光下发光,还会动。
全场一下子静了。
“你们看清楚。”我说,声音传遍全场,“我现在一半是人,一半像机器。但我还能哭,能笑,记得我妈做的红烧肉。她总放太多糖,可我还是爱吃。我许的愿望,从来不是为了变强,是为了保护我在乎的人。”
我顿了顿,看着所有人。
“我不是纯人类,也不是冷冰冰的机器。我是中间的人。如果你们非要选边,那我就站在中间——替那些还没选的人,挡住两边的子弹。”
没人说话。
风吹着旗帜,哗啦响。
我按下按钮。
共鸣装置嗡一声启动,金属莲花转起来,放出一圈圈蓝光。光不刺眼,但照过每个人身体。
奇迹发生了。
一个会用火的人突然一震,说:“原来……冰系的人脑子这么冷静?像冬天的湖,表面结冰,底下却在流动。”
旁边一个隐身刺客睁大眼,捂住胸口:“我……我能感觉到他们的能量节奏?像钟表一样稳。”
五分钟后,蓝光没了。
刚才叫得最凶的老法师低头看自己的手,轻声说:“原来……这样也不坏。”
第一关过了。
中午,周明远来了。
他换了新衣服,深灰风衣,肩上有闪电和齿轮的标志——新管理局的徽章。他手里拿着银色怀表,是他爸留下的。表针现在走得正常了,不再倒走或停。
他走到台前,习惯性拧了一下表冠。
这个动作让我心里一紧。
因为母巢之战前,他对我说过:“只要我还愿意拧它,就说明我相信时间能往前走。”
这时苏小雨打开公共频道,空中出现一段视频。
画面很清楚。
是周明远在母巢之战的记录。他让虫族的寄生体刺进胸口。那种生物像蜈蚣,口器能撕铁,一旦附上就控制基因。但他没躲。
“引出主控节点,”他对指挥官说,“只有我能撑三小时以上。”
接下来的画面让人难受。
他的皮肤裂开,血肉里长出黑色丝线。眼睛充血,咬破嘴唇,手还在操作引爆程序。最后倒下时说不出话,只能用手敲地三下——意思是“全部消灭”。
视频结束,全场沉默。
猛牛走过去,掏出一枚铁徽章——旧管理局的标志。他曾为它拼命,也为它残废。现在他握在手里,用力一捏。
铁徽章像泥一样变形,成了一团废铁。
他扔进熔炉。
火焰升起,烧掉了那个代表过去荣耀和束缚的徽章。
“新时代不需要旧规矩!”他大吼。
掌声响起,久久不停。
周明远站上台,接过任命书,成了新局长。他没讲大话,也没画蓝图,只说了一句:
“从今天起,规则由我们定,不再怕着活。”
这句话像钥匙,打开了很多人的心。
接下来是启动融合体系。
我走到主控台前,把许愿宝盒放进槽里。按计划,它会发出信号,唤醒全城的机械节点,连成一张异能网。十万终端、五千基站、三百数据中心都会联动。
我伸手按确认键。
就在手指碰到面板的瞬间——
宝盒突然跳起来,浮在空中!
唯一的粉色宝石疯狂闪,发出尖锐叫声,耳朵都快聋了。一道光射下来,不是字,是一段影像:
一个胎儿泡在液体里,闭着眼。突然睁开。
瞳孔里没有黑白,全是转动的小齿轮,一层套一层。
我认得这张脸。
是我。
是我的胚胎。
可这从没存在过。
我出生时是普通婴儿,医院有记录,妈妈也没提过异常。可眼前的画面太真,连耳后那颗痣的位置都一样。
冷汗冒出来。
我立刻拿出玉佩,贴在宝盒上。
这是妈妈临终给我的,她说:“如果你看到不该看的,听到不该听的,就用它。”
玉佩发烫,震动两下,光消失了。
宝盒落回手里,屏幕上出现一行字:
【深层协议待唤醒】
我合上盖子,装进口袋。
没人发现。周明远在宣布改革,苏小雨在查系统,猛牛已经把新旗插上了高点。
旗子在风中展开,写着:“我们不是怪物,也不是神,我们只是想活下去的人。”
仪式继续。
我站在台上,听着掌声、欢呼声,手悄悄摸了摸口袋里的宝盒。
它还在发热。
像里面有东西在轻轻敲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像倒计时。
庆典快结束时,天晴了。云裂开,阳光照在重建的城市上。远处高楼骨架上,外墙自动拼接,一块块像积木自己组装。无人机飞来飞去,搬材料,焊接,全程不用人。
苏小雨走过来,靠在栏杆上喘气。她脸色白,嘴唇发紫,还在笑。
“总算搞定了。”她说,“全网同步率百分之九十八,剩下两个点明天补。”
猛牛走来,直接把外套披她身上。她想甩开,没甩掉。
“别硬撑。”他说,“你快站不住了。”
“谁要你管。”她嘴硬,不动了。
我知道她累坏了。过去三天,她几乎没睡,一直调核心程序。为了防泄密,她切断了睡眠神经,靠药撑着。
周明远走来站我旁边,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刚才……是不是有问题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他皱眉。
他知道我不说实话。他太了解我。每次我说谎,都会摸左手腕。现在那里全是金属纹,我没碰。
但他没再问。
阳光照在台上,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低头一看,影子里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不是我动的。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再看,影子不动了。
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。
当晚,我在住处翻资料。
屋里只有灯亮着,外面黑。我把宝盒放在桌上,用三层加密锁住信号,连上解析仪,想查【深层协议待唤醒】是什么意思。
结果显示:这是最高权限,要满足三个条件才能开——
源晶放入; 共鸣网启动; 使用者dNA匹配度99.99%以上。
第三条让我发冷。
这意味着宝盒不仅认我的基因,还认一个模板——而那个模板,就是影像里带机械眼的胎儿。
我翻开妈妈日记的复印件。
纸上写着:“孩子,如果你看到这些字,请记住,你不是自然生的。你是‘重启计划’的最后一环。他们以为你只是容器,但他们错了。你有心,有记忆,有选择的权利。不要让他们控制你。”
日期是二十年前,我出生那年。
我闭眼,想起小时候:妈妈总躲体检,不让我做基因检查;她教我认古老符号,说那是“真正的语言”;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:“盒子会带你回家。”
家?
我一直没归属感。
现在我才明白,也许我一直活在谎言里。
第二天早上,我一个人去了城边的废弃研究所。
这里是“重启计划”的老基地,十年前炸了,说是事故。我用玉佩解开地下门的锁,一路到底。
最里面的实验室还好。
墙上挂着大图谱,中间写着编号:x-7。
下面一行字:
【原型体:林昭(代号‘启明’) 状态:失败 继承者:当前持有者(未知名)】
我愣住了。
林昭?是我爸的名字。
可他二十年前就失踪了,官方说死了。
我继续找,在保险柜里发现一份文件。
打开是录音备份。
按下播放,熟悉的声音响起:
“如果你听到这段话,说明盒子选了你。我是林昭,‘重启计划’负责人。我们想造新人类,既能用异能,又能和机器融合。但失败了,第一批全崩溃。最后我们决定……用自己的孩子试试。”
“我和妻子瞒着怀孕,偷偷保留胚胎,把它放进许愿宝盒的框架。你的生命,从一开始就和它绑在一起。你不是被造的,你是被‘唤醒’的。当你看到胎儿影像,那就是起点——你既是人,也是系统。”
“小心‘母体意识’。它一直在盒子里,等着回来。”
录音结束。
我站着不动,耳边嗡嗡响。
原来如此。
我不是使用者,我是核心。
许愿宝盒不是工具,它是我的另一具身体。
而影子里动的手指……可能不是幻觉。
几天后,城市恢复正常。
异能联邦开始招人,建培训中心,定新规则。周明远推“双轨制”,允许传统和改造派共存,也鼓励交流。猛牛当了安保队长,苏小雨是技术主管,我被选为“协调使”——没实权,但大家都听我说话。
但我知道,真正的风暴还没来。
每天晚上,我都能听见宝盒里有敲击声。
越来越频繁。
有一夜,我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,两边都是镜子。每个镜子里的我都不同:有的全身是机器,有的在冒火,有的飘在空中,还有一个……慢慢睁开机械眼。
尽头的镜子碎了。
一只手伸出来,抓住我的手腕。
醒来时,左手的银纹已经爬到胳膊肘。
我翻开日记,在最后一页写:
“我不知道我是谁,也不知道要去哪。但只要我还记得妈妈的红烧肉,记得朋友的笑容,记得这片土地上的光和痛——我就不会放弃选择的权利。”
“我不是工具,不是武器,不是神。”
“我是人。”
窗外,天快亮了。
远处高楼,新旗帜迎风飘扬。
风里传来一句话:
“倒计时,开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