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夜色深沉如墨,将“昭和通商”后巷那间临时改造的仓库紧紧包裹。仓库内,只有一盏悬挂的低瓦数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晕,勉强驱散一隅黑暗,却更衬得四周阴影幢幢,寂静中弥漫着消毒水与血腥混合的、令人不安的气味。
明渊屏退了负责看守的“灰枭”成员,独自坐在明诚的病床前。白日里在特高课与南造云子周旋时的那份冷静与伪装,此刻已彻底卸下。在这片属于绝对隐秘与真实的空间里,他无需再扮演“藤原拓海”,也暂时放下了“深海”与“无常”的重担,他只是明渊,一个守着重伤兄弟、内心被担忧与痛楚啃噬的普通人。
明诚依旧昏迷着,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蜡黄而缺乏生气。他呼吸微弱而急促,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,左腿被打上了笨重的石膏,固定在支架上。裸露的胸膛包裹着绷带,肩胛处的伤口虽已处理,但仍隐隐有血丝渗出。竹下医官离开前的叮嘱言犹在耳——“能否挺过来,要看他的意志力和未来的感染情况。”
意志力……明渊看着明诚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,仿佛仍在与伤痛搏斗。他了解这个沉默寡言的兄弟,他的意志如同磐石,坚韧无比。但身体的创伤与大量失血,是意志也无法完全抗衡的磨难。
明渊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明诚没有受伤的右手手背,那里布满了常年习武与劳作留下的厚茧,冰凉而粗糙。记忆中,那个自幼被明家收养、总是默默跟在自己身后、无论闯了什么祸都愿意一同承担的瘦小身影,与眼前这个浑身是伤、生死一线的汉子逐渐重叠。
是为了那条交通线,是为了掩护那些他甚至不知道名字的同志,明诚才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最危险的方式,将自己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之下。这份忠诚,早已超越了主仆,超越了寻常的兄弟情谊,它是融入血脉的守护,是乱世中用人性光辉铸就的壁垒。
明渊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带着药味的冰冷空气。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明诚引开追兵、浴血搏杀、最终遭受拷问却紧咬牙关的画面。每一帧想象,都像一把钝刀,在他心上反复切割。他经历过无数生死瞬间,算计过无数人心险恶,但身边最亲近之人因他而濒临死亡,这种无力与自责,远比面对任何强敌都更令人窒息。
他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试图用肉体上的刺痛来压制内心翻涌的情绪。系统的沉寂让他无法获取任何关于明诚生命体征的数据化评估,他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式——守在这里,用自己微薄的存在,去感知,去祈祷,去陪伴兄弟走过这段最黑暗的生死甬道。
二
时间在寂静与等待中缓慢流淌。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巡夜哨兵的脚步声,或是野狗翻找垃圾的窸窣声,更添几分夜的凄清与不安。
明渊没有丝毫睡意。他如同雕像般坐在床前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明诚的脸。他回忆起年少时,明诚因为保护他被几个纨绔子弟围殴,被打得鼻青脸肿却死活不肯松口求饶;回忆起他决定“留学”离家时,明诚红着眼眶,笨拙地帮他收拾行李,一遍遍检查是否遗漏了什么;回忆起他成为“藤原拓海”后,明诚默默接手了更多危险的地下工作,从未有过一句怨言,只是用行动默默支撑着他越来越复杂的身份和越来越危险的行动……
这个兄弟,话不多,却用生命在践行着他的忠诚与守护。
夜渐深,寒意侵袭。明渊起身,拿起旁边椅子上准备好的薄毯,轻轻盖在明诚身上,又仔细地掖好被角。动作轻柔,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小心翼翼。
就在他准备坐回去时,病床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、如同呓语般的呻吟。
明渊身体猛地一僵,立刻俯身靠近:“阿诚?”
明诚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,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皮。他的嘴唇干裂,微微开合,发出模糊的气音。
明渊立刻用棉签蘸了温水,小心地湿润着他的嘴唇,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阿诚,是我。听着,你安全了,伤口已经处理好了。坚持住,你会没事的。”
或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,感受到了令人安心的气息,明诚挣扎的幅度渐渐小了一些。他艰难地、一点点地掀开了眼帘,眼神起初是涣散而迷茫的,仿佛隔着一层浓雾。他适应着昏暗的光线,视线艰难地聚焦,最终,定格在明渊写满担忧的脸上。
那一刻,他混沌的眼神中,骤然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欣慰、急切与完成使命后的释然的光芒。他用尽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气力,嘴唇翕动,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,却清晰地、一字一顿地传入明渊耳中:
“二……哥……线……路……保住了……”
三
“线路保住了。”
这五个字,如同五记重锤,狠狠敲在明渊的心上。不是为自己脱险的庆幸,不是对伤痛的抱怨,甚至不是对生存的渴望。在他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第一刻,他最在意、最急于告知明渊的,依旧是他用生命去守护的任务!
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明渊的喉头,酸涩感瞬间侵袭了他的鼻腔。他紧紧握住明诚那只没有受伤的手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指骨,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翻腾的情绪而显得异常沙哑、低沉: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!阿诚,别说话了,保存体力!你做得很好……太好了!”
他重复着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宣泄出胸腔中那澎湃激荡的情感。明诚的忠诚,像一道最纯粹的光,穿透了他周身笼罩的层层冰霜与黑暗,直抵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。在这一刻,什么算计,什么谋略,什么三重身份,都显得苍白而遥远。只剩下最原始、最真挚的兄弟情谊,在生死考验的熔炉中,淬炼得熠熠生辉。
明诚听到他的肯定,眼中那急切的光芒渐渐平息下去,转化为一种安心与疲惫。他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体力已经耗尽,只是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信任与依赖,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,呼吸虽然依旧微弱,却比之前平稳了许多。
明渊没有松开他的手,就那样保持着俯身的姿势,久久凝视着明诚重新陷入沉睡的脸庞。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,那双平日里深邃难测的眸子里,此刻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——有心痛,有感激,有骄傲,更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名为“责任”的东西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欠明诚的,太多太多了。这条命,这份情,他该如何去还?不,或许永远也还不清。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更好地活下去,完成他们共同的使命,守护好他们都在意的一切,让明诚的牺牲与忠诚,变得更有价值。
兄弟情谊,在血与火的洗礼中,在生与死的考验前,已然升华。它不再是简单的亲情依附,而是融入了共同的信仰与理想,成为了支撑彼此在黑暗道路上走下去的、最坚实的力量。
四
后半夜,明渊依旧毫无睡意。他仔细检查了明诚的伤口,确认没有异常出血或感染的迹象,又为他更换了额头上被冷汗浸湿的纱布。他像最细心的看护,守护着这份重于生命的兄弟情义。
然而,现实的冰冷并未因这温情的一刻而稍有缓和。天光微熹时,密道入口再次传来了预定的敲击信号。是负责外围警戒的“灰枭”成员带来了新的消息。
明渊轻轻放下明诚的手,为他盖好毯子,这才悄然起身,走到密道口。
“二少爷,”外面传来压抑的声音,“刚收到风声,特高课那边加大了搜查力度,不仅在沪西,连带着城隍庙、十六铺码头附近都增派了人手,盘查得很严。另外……南造云子似乎对几家有西洋背景的诊所和药房,也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兴趣。”
明渊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。
南造云子果然没有放弃!她虽然暂时被自己搪塞过去,但显然扩大了搜索范围。她怀疑明诚受伤,并且正在秘密治疗!搜查西洋背景的诊所,说明她可能判断救治者拥有一定的医疗水平,但又排除了日方医院的可能性。
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。竹下医官虽然可靠,但难保不会走漏风声。而且,明诚需要更专业的护理和消炎药物,长期滞留在这简陋的仓库,风险只会越来越大。
必须尽快将明诚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!
可是,哪里才是绝对安全的?在南造云子如此严密的搜查下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万劫不复。明公馆?目标太大。其他安全屋?难保没有暴露的风险。
就在他凝神思索对策之时,病床上的明诚似乎被密道口细微的动静惊扰,再次发出了无意识的、痛苦的呻吟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内忧外患,同时逼近。
明渊看着在病痛中挣扎的兄弟,又想到南造云子那如同附骨之疽的追查,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,如同冰冷的巨手,扼住了他的咽喉。
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。既要保住明诚的性命,又要应对南造云子的步步紧逼,还要在“青鸟”的注视下不露破绽……
这盘棋,似乎每一步都走到了生死边缘。
(第237章 《生死的考验》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