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的初夏,襄阳城渐渐从政权更迭的震荡中恢复了几分生气。城头的“袁”字大旗在暖风中舒卷,街道上的行人虽仍带着几分谨慎,但往日的恐慌已逐渐被一种审慎的观望所取代。然而,在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下,新旧势力的交织、各方利益的博弈,如同汉江水底的暗流,汹涌不息。
这一日,一支规模不大却仪仗鲜明的车队,在数十名精锐骑士的护卫下,驶入了襄阳城。车队中央的马车里,端坐着一位年约四旬、面容清癯的文士,他便是新任的仲公府从事中郎、原荆州别驾——蒯越,蒯异度。车窗外是熟悉的街景,一砖一瓦都曾浸透着他与兄长蒯良辅佐刘表经营荆州的心血。如今归来,身份却已天差地别,从手握实权的州府别驾,变成了需在寿春中枢仰人鼻息的幕僚。他微微闭目,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衣角,心中五味杂陈。有对故主刘表的一丝愧疚,有对家族前途的深深忧虑,更有对那位远在寿春、如今已势倾天下的“仲公”袁术的复杂揣测。
车队并未前往昔日的州牧府,而是径直入了城西一座把守森严的馆驿。几乎在蒯越安顿下来的同时,袁术的使者便到了,带来的并非催促或诘难,而是一封以袁术口吻亲书的信件和丰厚的赏赐。信中,袁术盛赞蒯越、蒯良兄弟乃“荆楚之瑰宝,王佐之才也”,言称荆州新定,百废待兴,非借重蒯氏兄弟之才不可。信中明确表示,请蒯越即刻启程前往寿春,入仲公府参赞机要,而其兄蒯良,则被委任为荆州治中从事,留驻襄阳,协助新任的荆州方面大员(可能是吕范或指定的其他人)处理政务,并主管文教礼仪之事。
捧着这封措辞恳切却不容拒绝的信,蒯越沉默了许久。袁术这一手,可谓高明至极。给予高官厚禄,显示倚重,这是“恩”;将兄弟二人分开,一调中枢,一留地方,既是人尽其才,更是无形的人质与制衡,这是“威”。他蒯越若想在寿春立足,就必须确保留在荆州的兄长和家族安分守己;而蒯良在荆州若要安稳,也需仰仗他在寿春的周旋。袁术几乎不费吹灰之力,就将荆州最具影响力的士族代表之一,牢牢地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之上。
“袁公……知人善任,越,敢不效命。”蒯越对着寿春方向,深深一揖,语气复杂难明。他知道,从此刻起,蒯家的命运已与袁术集团紧密相连,再无回头路可走。他迅速收拾心情,安排家眷,准备不日北上。与此同时,留在襄阳的蒯良,也接到了正式的任命文书。他性格与其弟不同,更偏重实务,见袁术并未因他们曾是刘表旧臣而清算,反而委以重任,心中那点因易主而产生的不安渐渐平复,开始着手履行新的职责,利用其在荆州士林中的声望,安抚旧吏,整顿学宫,很快便使襄阳的文化秩序初步恢复。
就在蒯越北上的同时,襄阳城北的军营校场上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烈日当空,旌旗猎猎,数千士卒顶盔贯甲,肃立无声。点将台上,文聘全身甲胄,手按佩剑,目光如电,扫视着台下这支他一手带出来的军队。与月前相比,士卒们的精神面貌已然不同,虽然依旧沉默,但那种惶惑不安的气息淡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锐气。
袁术的任命和后续的举措,文聘看在眼里。表他为襄阳太守,加镇南将军,依旧统领旧部,镇守北疆,这无疑是莫大的信任。但与此同时,张辽所部精锐骑兵已进驻襄阳左近的樊城、邓县一带,名义上是协防,实则互为犄角,也带着显而易见的监视意味。对此,文聘心知肚明,并无怨言。换做他是袁术,也会如此行事。他能做的,就是以绝对的忠诚和卓着的战绩,来回报这份信任,消除可能的猜忌。
“儿郎们!”文聘的声音洪亮,在校场上空回荡,“昔日,我等效忠刘荆州,是为保境安民!如今,仲公袁公,承天景命,执掌荆襄,依旧委我等以守土之责!北疆之外,曹操败军之将,心有不甘,时刻觊觎!我等身为军人,守土有责,唯有精炼武艺,严守关隘,方能不负仲公重托,方能保我荆襄父老安宁!”
他猛地拔出佩剑,直指北方:“自即日起,各部加强操练,修复城防,多派斥候,探查敌情!若有曹军犯境,必叫其有来无回!”
“谨遵将军号令!效忠仲公!保境安民!”数千将士齐声呐喊,声震四野,那股压抑已久的斗志仿佛找到了宣泄口,重新燃烧起来。
文聘满意地点点头。他深知,对于他这样的降将,尤其是手握重兵的降将,最好的自保和晋升之道,就是展现出无可替代的价值。而他的价值,就在于这身经百战的武略和麾下这支能战的军队。他必须让袁术看到,他文聘,是荆州北面不可或缺的屏障。
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文聘展现出极高的职业素养。他不仅将襄阳防务打理得井井有条,还主动与驻防樊城的张辽部保持密切联络,协调防区,交换情报。张辽亦是知兵之人,见文聘行事磊落,治军严整,心中也多了几分敬重,两人虽各有体系,但在防务上却配合得颇为默契。襄阳至樊城一线的防御,在文聘的苦心经营下,很快变得固若金汤。
袁术在寿春,通过“靖安司”不断传来的密报,密切关注着荆州的一切。当他看到蒯越已启程北上,蒯良在襄阳安心任事,文聘与张辽和睦共处、北疆防务日益稳固时,一直悬着的心,终于放下大半。
他对着身旁的鲁肃和阎象,难得地露出了轻松的笑容:“蒯氏兄弟,识时务;文仲业,知进退。荆襄士族之心渐安,北疆门户有良将扼守,大局定矣!”
鲁肃拱手道:“主公恩威并施,举措得当,故能收服人心。如今荆州初定,内部已无大碍,接下来,便可着力于发展民生,积蓄力量,以图北进了。”
阎象也道:“正是。荆州沃野千里,人口众多,若能如淮南般精心治理,不出数年,必成主公霸业之坚实基业。”
袁术微微颔首,目光再次投向那幅巨大的舆图,只是这一次,他的视线越过了已然稳定的荆州,投向了更北方的中原大地,投向了那个在许都舔舐伤口的老对手——曹操。
荆州的整合,初步成功。这意味着他拥有了一个稳定而强大的后方,可以更加从容地布局天下。时代的浪潮,正推动着他这艘已然成型的巨舰,驶向更深邃、也更汹涌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