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宴的喧嚣散去,长安城重归寂静。
宫城之内,甘露殿的灯火依旧长明。
李默接到深夜密召时,并未感到意外。
他整理衣冠,随着内侍穿过重重宫禁,心中已对此次召见的目的有所揣测。
殿内,李世民已褪去繁复的礼服,只着一件寻常的赭黄袍,正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前。他屏退了左右,殿中只剩下君臣二人。
“臣李默,参见陛下。”
李默躬身行礼。
“平身。”
李世民转过身,目光锐利,再无寿宴时的温和,
“李爱卿,你今日所献‘龙鳞’,确实让朕大开眼界。”
“陛下过誉,此乃臣等分内之事。”
李默谨慎应答。
李世民走到御案前,拿起那柄“龙鳞”短刃,缓缓抽出半截,寒光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。
“朕听闻,你曾在朝堂言及,安西军工,可反哺国库。”
李世民语气平淡,却带着无形的压力,
“如今看来,你所言非虚。此等利器,价值连城。”
他归刀入鞘,发出清脆的声响,目光直视李默:
“但朕想知道,此物背后,究竟意味着什么?仅仅是安西一地之利,还是……足以改变我大唐军力格局之物?”
李默心知,这是摊牌的时刻,也是机遇。他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
“回陛下,若仅止于‘龙鳞’本身,不过一神兵利器,可供把玩,可赏功臣。然,其背后所代表的‘新钢’冶炼之法,若能不断精进,降低成本,提高产量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观察着皇帝的反应,见其凝神静听,才继续道:
“则意味着,我大唐军队,或可逐步换装更锋利、更坚韧、更耐用的兵甲。士卒持此利刃,可更易破甲杀敌;身着此钢所铸之甲,可更大程度抵御刀箭。一增一减之间,我军战力,或可提升数成!”
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,但并未打断。
李默继续深入,触及了一个更核心的问题:
“而且,陛下,我大唐府兵制,乃立国之基,然近年来,均田制渐遭破坏,府兵逃亡日增,兵源、战力皆受影响。若……若有朝一日,我们能以更精良的装备,武装一支规模或许更小,但职业化、训练更精、装备绝对优势的军队,是否……能部分缓解府兵制之困,成为扞卫边疆、开拓疆土的另一柄利剑?”
他没有直接否定府兵制,那无异于政治自杀,而是提出了一个补充性的、极具诱惑力的设想。
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规律的嗒嗒声。
他没有立刻回应,而是踱步到疆域图前,目光扫过辽阔的帝国版图,尤其是在北方、西方那些标有异族势力的区域停留良久。
殿内陷入长时间的沉默,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。
终于,李世民转过身,他的眼神已经发生了变化,少了几分猜忌,多了几分决断与炽热。
“李默,”
他直呼其名,语气郑重,
“你可知,你所言若成真,将动摇多少现有格局?将触动多少人的利益?”
“臣知道。”
李默坦然道,
“然,为大唐万世之基业,为陛下天可汗之伟业,有些路,必须有人去走。臣,愿为陛下前驱,披荆斩棘。”
“前驱……”
李世民咀嚼着这两个字,目光再次落到“龙鳞”之上,
“你可知,朕为何留你在长安?”
“臣不知,请陛下明示。”
李默垂首。
“一是观望,二是保护,三是……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李世民缓缓道,
“如今看来,你比朕想的,走得更远,也更让朕意外。”
他走到李默面前,声音压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
“审计账目之事,朕会压下去。郑元楷那边,朕自有分寸。河西的商路,朕也会下旨,令其恢复正常,不得无故刁难。”
李默心中一震,这是皇帝明确表态支持了!
“但是,”
李世民话锋一转,目光如炬,
“安西的军工,必须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,掌握在朕的手中!”
“臣明白!”
李默立刻表态,
“安西所有军工坊,永远是大唐之坊,陛下之坊!臣及安西所有将士,永远效忠陛下,效忠大唐!”
“很好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,
“朕可以给你更大的权限。安西的军工体系,不仅不能裁撤,还要扩大!就以……研发新军械,改进‘新钢’工艺为名。你需要什么资源,可以列出清单,通过兵部上报,朕会酌情批复。人手、物料,朕允许你在一定范围内自行调用。”
这几乎是默许了李默重建并扩大其在安西的军工力量!
“不过,”
李世民再次强调,带着帝王的谨慎,
“规模要控制,核心工艺,必须严格保密。尤其是这‘新钢’的产量,需定期向朕禀报。你可能做到?”
“臣,必不负陛下信任!”
李默单膝跪地,行了一个军礼。
他知道,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。皇帝给了他发展的空间,但也套上了监控的枷锁。
“起来吧。”
李世民抬手虚扶,
“记住你今日说的话。朕能给你的,也能收回。望你好自为之,莫要让朕失望。”
“臣,谨记陛下教诲!”
当李默退出甘露殿,走在清冷的宫道上时,他知道,自己在这场凶险的政治博弈中,暂时扳回了一城。
凭借“龙鳞”展现的技术潜力,他成功让皇帝看到了更大的利益,从而换取了喘息和发展的机会。审计危机和经济绞杀,至少在明面上,将被皇帝出手化解。
他心中并无多少轻松。
皇帝的支持是有条件的,是建立在“有用”和“可控”的基础上的。
一旦他失去价值,或者表现出任何失控的迹象,今日的支持瞬间就会化为齑粉。
长孙韬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皇帝的干预只能暂时压制,却不能消除敌意。
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,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。
接下来的路,依旧布满荆棘。他必须利用这宝贵的窗口期,尽快让安西的军工体系恢复并壮大,同时,也要加快对那“神赐熔炉”秘密的探寻。
当他走出宫门时,看到远处阴影中,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。
那是郑元楷府上的下人,还是长孙韬的眼线?
李默面无表情地登上马车。
他知道,长安的暗流,从未停止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