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留在京城的日子,像一碗温吞的白开水,淡得发苦。萧逸被“恩准”住在驿站,名为歇息,实则与软禁无异。每日有“专人”送来三餐,却绝口不提何时能回雁门关,连驿站的门都鲜少能踏出——总有人打着“保护将军安全”的旗号,将他的亲兵拦在院内。
他尝试过再次递折,却连宫门都送不进去。太监们脸上堆着笑,嘴上说着“将军放心,一定送到”,转头就把奏折扔进了废纸堆。萧逸知道,这是太尉的手笔,对方就是要让他困在京城,与雁门关彻底割裂,然后再慢慢罗织罪名,让他永无翻身之日。
这日午后,他正对着雁门关的地图出神,亲兵突然急匆匆地闯进来,脸色苍白:“将军,外面……外面传来消息,说雁门关出事了!”
萧逸猛地站起身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街上都在传,说归义营哗变,巴图带着降兵投靠了天狼部落的残余势力,还……还杀了秦朗将军!”亲兵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胡说!”萧逸厉声喝道,一把抓住亲兵的胳膊,“巴图绝不会哗变!秦朗也不会有事!这是谁传出来的谣言?”
他的手劲极大,亲兵疼得龇牙咧嘴,却还是坚持道:“是……是官府贴出的告示,说秦老将军已上奏朝廷,证实归义营叛乱,还说……还说将军您是幕后主使,是您授意巴图这么做的!”
萧逸如遭五雷轰顶,踉跄着后退几步,撞在桌案上,案上的茶杯摔落在地,碎裂声刺耳。
官府告示?秦老将军上奏?
这不可能!秦峰是何等刚正之人,怎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?巴图对他的敬重绝非作假,归义营的士兵更是把能穿上绣着“楚”字的衣袍当作荣耀,怎么可能突然哗变?还有秦朗,那是秦峰的亲侄子,勇猛善战,怎会轻易被杀?
这分明是个圈套!一个精心编织的圈套,要将他和归义营彻底钉死在“叛逆”的耻辱柱上!
“备马!”萧逸猛地抽出墙上的佩剑,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“我要去皇宫!我要见陛下!”
“将军,不可啊!”亲兵连忙拉住他,“外面全是京营的人,您这一出去,不等见到陛下,就会被当成‘畏罪潜逃’拿下的!”
萧逸的动作僵住了。亲兵说得对,对方就是盼着他冲动,盼着他自投罗网。他若此刻闯宫,只会坐实“心虚”的罪名。
可雁门关不能等!归义营不能等!秦老将军和那些弟兄们,此刻怕是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!
他死死攥着剑柄,指节泛白,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。窗外的阳光明明很暖,他却觉得浑身冰冷,仿佛又回到了落马坡的寒夜,四周都是敌人,而他孤立无援。
“将军,您冷静点。”亲兵压低声音,“这事儿太蹊跷了。归义营刚帮着边民垦荒,怎么会突然哗变?秦朗将军骁勇,就算真有叛乱,也不至于轻易遇害。说不定……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,想逼您乱了阵脚。”
萧逸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亲兵说得有道理,太尉的手段向来阴狠,借刀杀人、栽赃陷害都是常事。或许……或许雁门关根本没事,这一切都是冲着他来的。
可万一呢?万一真的出事了呢?
他不敢赌。那是他用血汗守护的土地,是他并肩作战的弟兄!
“去,想办法联系上秦老将军在京城的旧部。”萧逸沉声道,“就说我有要事相商,无论如何,要弄清楚雁门关的真实情况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萧逸重新看向地图,手指落在归义营驻扎的位置,那里离雁门关主城不过十里,若是真的哗变,城门早就破了。可告示里只说“叛乱”,却没提雁门关是否失守,这本身就透着诡异。
他想起巴图临走前的眼神,那般坚定,那般炽热,说要“替将军守好雁门关”。那样的人,怎会背叛?
夜幕降临时,亲兵终于回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瘸腿的老卒,是秦峰当年的亲兵,如今在京城守着一个小药铺。
“萧将军。”老卒一进门就跪了下来,老泪纵横,“您快救救老将军吧!”
萧逸连忙扶起他:“老丈快说,雁门关到底怎么了?”
“归义营根本没哗变!”老卒哽咽道,“是……是太尉派去的人,假扮归义营的士兵,杀了秦朗将军,还放火烧了粮仓,然后嫁祸给巴图!老将军识破了他们的阴谋,想上奏澄清,却被软禁了!现在雁门关被太尉的亲信接管,巴图带着归义营的弟兄被逼到了黑风口,据说……据说已经快撑不住了!”
果然如此!
萧逸的心像被巨石砸中,又痛又怒。太尉竟然狠毒到这个地步,为了扳倒他,不惜害死秦朗,软禁秦峰,还要将归义营赶尽杀绝!
“巴图他们……还有多少人?”
“不到一千了。”老卒抹了把泪,“他们被污蔑叛乱,粮草被断,又要面对太尉亲信的追杀,还有天狼部落的残余势力趁机偷袭……能撑到现在,全靠巴图拼死力战,还有……还有边民偷偷送粮。”
边民偷偷送粮……萧逸的眼眶有些发热。那些他曾拼命守护的百姓,此刻也在用自己的方式,守护着被污蔑的士兵。
“老丈,您可知太尉的亲信是谁?”
“是……是他的外甥,姓刘,据说在关内无恶不作,这次去雁门关,就是带着尚方宝剑,说是‘平叛’,实则是想趁机搜刮民脂民膏。”
萧逸眼中闪过一丝厉色。尚方宝剑?看来皇帝是默许了这一切,或者说,是被太尉蒙蔽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握紧拳头,“多谢老丈告知实情。您先回去,多加小心,此事过后,我定会报答。”
老卒摇了摇头:“将军若能救回老将军和归义营的弟兄,就是对老奴最好的报答了。”
送走老卒,萧逸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京城的夜晚,灯火璀璨,却照不亮他心中的阴霾。
他不能再等了。再等下去,巴图和归义营就真的没命了,秦老将军也会被活活拖垮。
可他被困在京城,手无寸铁,如何能救雁门关?
突然,他的目光落在了墙上的佩剑上。那是他在雁门关时,亲手打磨的剑,剑身刻着细密的纹路,像极了边关的山峦。
或许,他不能带兵杀回雁门关,但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,撕开这京城的黑暗,让真相传到皇帝耳中。
哪怕……要付出极大的代价。
萧逸走到墙边,缓缓拔出佩剑,剑刃映着他决绝的脸。
明日,就是早朝。他要去闯一次宫,哪怕是用自己的血,也要让这荒唐的闹剧,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