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这天,雁门关的粮仓前摆开了长案,案上堆着账簿、算盘和斗斛,周明正带着陈武和蒙克清点新收的秋粮。归义营的士兵扛着粮袋往粮仓里送,楚营的伙夫在旁边记数,黑风部落的汉子们蹲在地上,用皮囊称着自家上交的豆子,嘴里念叨着“一石二斗、一石三斗”,声音混着算盘的噼啪声,像支热闹的曲子。
“蒙克,你这袋豆子得再称称,”周明指着皮囊上的刻度,“按关内的算法,这袋顶多一石一,你咋记成一石三了?”
蒙克黝黑的脸涨得通红,挠着头解释:“俺们草原的秤,皮囊往下坠半指就算多一斗……”
“那不行,”陈武拿着杆秤走过来,把豆子倒进斗里,“得按朝廷的规矩来,斗要平,秤要准,不然账对不上,户部要问罪的。”他一边说一边用木尺刮平斗里的豆子,“你看,平斗是一石一,错不了。”
蒙克看着平平整整的斗面,忽然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上面是他跟着小石头学的算术:“俺记下了,下次就按这个算。”本子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斗斛,旁边写着“平斗=一石”,笔画用力得把纸都戳破了。
周明看着本子,忍不住笑:“记挺好,比陈武刚学的时候强。”
陈武假装瞪眼:“那是我没用心!你看我现在算账,哪回错过?”他说着,噼里啪啦拨起算盘,“归义营交麦八百石,豆子三百石;楚营交麦一千石,豆子两百五十石;黑风部落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蒙克,“你们交了多少来着?”
“豆子四百二十石,麦五百八十石!”蒙克立刻接话,这次没记错,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。
周围的士兵们都笑起来,归义营的拍着蒙克的肩膀:“行啊小子,这账算得比巴图鲁校尉还清楚!”
正说着,巴图鲁扛着最后一袋麦走过来,粗布褂子被汗水浸透,贴在背上:“算俺的了吗?俺这袋麦足有一石二,路上没撒一粒!”
陈武笑着把秤递过去:“自己称,称对了给你记头功。”
巴图鲁把麦袋挂上秤钩,眯着眼看秤星,手指在秤杆上比划半天,忽然喊:“一石一!差了一斗!”他挠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,“路上颠掉了?”
“不是颠掉了,”萧逸不知何时站在旁边,指着秤杆,“你看秤锤的位置,得让秤杆平着才准。你这秤杆翘着呢,少算一斗不奇怪。”他接过秤,调整好秤锤,“你看,这样才是一石二,没差。”
巴图鲁看着平展展的秤杆,咧嘴笑了:“还是将军懂行!俺回去就跟弟兄们学看秤,下次准没错!”
孩子们趴在粮仓的木栅栏上看热闹,阿古拉举着自己的小算盘,给小石头当“监工”:“你看陈武叔拨算盘多快,你得好好学,不然以后管不了账。”小石头不服气,也拨着自己的小算盘,嘴里念念有词:“三下五除二,四去六进一……”
算账的间隙,周明把萧逸拉到一边,低声道:“将军,今年的秋粮比去年多了近三成,除去军饷和口粮,还能存下两千石。要不要上奏朝廷,申请调拨些给西边的牧民?他们今年遭了蝗灾,怕是过冬的粮不够。”
萧逸点头:“应该的。不过别直接说调拨,就说互市时用粮食换他们的皮毛,两不相欠,他们心里踏实。”他看向正在清点豆子的蒙克,“你看蒙克,宁愿多算也不愿少报,就是怕欠着谁的。草原人重脸面,咱们得顾着。”
周明恍然大悟:“还是将军想得周到。”
午后,账总算清了。周明把总账簿递给萧逸,上面工工整整记着:“雁门关秋粮入库:麦两千三百八十石,豆子九百七十石,杂粮四百五十石,共计三千八百石。”后面签着周明、陈武和蒙克的名字,三个名字挨在一起,汉姓与蛮族姓氏相映,倒也和谐。
“贴出去,”萧逸指着粮仓的外墙,“让所有人都看看,咱们的粮有多少,谁也别想浑水摸鱼。”
士兵们立刻找来浆糊,把账簿贴在墙上。很快,墙前就围满了人,归义营的士兵念给不识字的弟兄听,楚营的伙夫核对着自家交的数目,黑风部落的妇人拉着周明问:“这些粮够过冬吗?能给孩子们做豆糕吗?”
“够,”周明笑着说,“不仅够,还能多做几笼,给孩子们当零嘴。”
妇人们都笑起来,阿古拉的娘拉着张嫂子,商量着要多做些奶酥饼,用豆子换关内的红糖。张嫂子一口答应:“我让商队多带些红糖来,保证让你们的饼甜丝丝的。”
夕阳把粮仓的影子拉得很长,萧逸站在账目前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有人指着账簿点头,有人互相打趣谁交的粮多,有人在盘算冬天的口粮怎么分配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踏实的笑意——这笑意,比任何军令都更能稳住人心。
“将军,”巴图鲁走过来,手里拿着个新做的木秤,“俺让木匠做的,以后俺们归义营交粮,就用这个秤,保证平平整整,不多不少。”
萧逸接过木秤,秤杆打磨得光滑,秤星刻得清晰,还在秤尾刻了个小小的狼头——是黑风部落的标记。“做得好,”他把秤递回去,“就用这个,让所有人都知道,雁门关的账,明明白白,不偏不倚。”
夜幕降临时,粮仓前的灯还亮着。陈武和蒙克在核对最后的细账,算盘打得噼啪响,偶尔争两句,很快又和好。孩子们在旁边玩“算账”的游戏,阿古拉用石子当麦,小石头用树枝当算盘,嘴里喊着“一石、两石”,玩得不亦乐乎。
萧逸站在灯影里,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,所谓治理,未必需要多么复杂的章程。就像这算账,只要秤准、斗平、账清,人心自然就平了;只要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粮在哪,冬天的饼够不够,谁还会胡思乱想?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“咚——咚——”,沉稳有力。萧逸知道,今夜的雁门关,又能睡个安稳觉了。粮仓里的粮食堆得像小山,账目的字迹在灯下闪闪发亮,就像这片土地的底气,扎实,可靠。
他转身往营寨走,身后的算盘声还在响,混着孩子们的笑闹,在秋夜里漫开,暖得像灶上刚熬好的豆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