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金辉漫过战场,将楚营的栅栏染成一片赭红,也让那些凝固的血渍泛出暗沉的光泽。厮杀声渐渐平息,只剩下偶尔响起的呻吟和士兵们拖拽尸体的沉重声响,像一首悲壮的挽歌,在旷野上低低回荡。
萧逸拄着长剑,站在西侧那道刚被修补好的栅栏前,铠甲上的血污已被风吹得半干,结成一块块深色的硬壳。他望着天狼部落撤退的方向,那里的烟尘正慢慢消散,露出被马蹄踏得狼藉的土地,仿佛还能看到铁木真离去时那怨毒的眼神。
“将军,该回营歇歇了。”陈武走过来,声音沙哑得厉害,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草草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,“弟兄们正在清理战场,伤兵营那边……医官说人手不够。”
萧逸缓缓转过头,目光扫过陈武渗血的伤口,眉头微蹙:“怎么不先去治伤?”
“这点小伤算什么。”陈武咧嘴一笑,露出的牙齿上还沾着血沫,“比起那些没能回来的弟兄,我这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来,“清点过了,此战我们折损了五百七十三人,重伤两百多,能再战的……不足七成了。”
萧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五百七十三,这不是冰冷的数字,而是五百七十三个鲜活的生命,是五百七十三个家庭的期盼。他想起那个说要回家娶翠儿的老兵,想起那个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年轻弓弩手,他们的脸在脑海中一一闪过,最终都定格成了战场上倒下去的身影。
“把阵亡弟兄的名字记好,”萧逸的声音有些发颤,却异常坚定,“每人立一块木牌,等战事平息,我亲自送他们回家。”
“是。”陈武用力点头,眼眶泛红。
这时,一名医官匆匆跑来,脸上带着焦急:“将军,重伤员太多,伤药快用完了,尤其是金疮药,再没有补充,怕是……怕是撑不过今晚。”
萧逸心中一沉。伤药是军中命脉,尤其是金疮药,对刀剑伤有着奇效,若是断了供,那些重伤的弟兄恐怕真的凶多吉少。他立刻道:“备马,我亲自去后方催!”
“将军不可!”陈武连忙拦住他,“您是全军的主心骨,岂能轻易离开?我去!我骑快马,最多一日就能到苏瑶大人那里,一定把药带回来!”
萧逸看着陈武渗血的伤口,犹豫了片刻。他知道陈武说的是实情,主帅离营,极易动摇军心。可陈武伤势不轻,长途奔袭怕是吃不消……
“将军放心,我撑得住!”陈武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拍了拍胸脯,伤口牵动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,却依旧挺直了腰板,“只要能让弟兄们活下去,这点疼算什么?”
萧逸深吸一口气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,我让锐士营的老张跟你一起去,他马术好,路上能照应你。记住,安全第一,药能多带就多带,实在不行……先紧着重伤员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陈武抱拳,转身踉跄着离去,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,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倔强。
萧逸目送他消失在营寨尽头,转身朝着伤兵营走去。营地里临时搭起的帐篷里,挤满了受伤的士兵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。医官们正忙碌着,有的在清洗伤口,有的在敷药包扎,动作麻利却难掩疲惫。
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正咬着木棍,额头青筋暴起,医官给他接骨时,他疼得浑身发抖,却硬是没吭一声,只是死死盯着帐篷顶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。
萧逸走过去,轻轻按住他的肩膀。那士兵浑身一僵,转过头看到是萧逸,连忙想挣扎着坐起来,却被剧痛钉在地上。
“躺着吧。”萧逸声音温和,“辛苦你了。”
年轻士兵嘴唇哆嗦着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将军……俺没给大楚丢人……”
“没有,你很勇敢。”萧逸点头,心中酸涩,“好好养伤,等伤好了,还要跟我一起杀天狼蛮子呢。”
年轻士兵用力点头,眼泪却流得更凶了,那是激动,也是对生的渴望。
萧逸在伤兵营里待了许久,看着医官们小心翼翼地处理每一处伤口,看着士兵们强忍疼痛的模样,心里像压了块巨石。他走到帐篷外,望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,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一片血红,像极了战场上流淌的血。
“将军,苏瑶大人的信使到了!”一名亲兵快步跑来,手里捧着一个密封的木盒。
萧逸心中一动,连忙接过木盒打开,里面除了一封信,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。他展开信纸,苏瑶的字迹映入眼帘:
“萧逸亲启:闻前线激战,心甚忧之。知军中缺药,已连夜调遣三车金疮药、两车止血散,由快马队押送,预计明日午后可至。另附‘续骨丹’十枚,乃太医院秘制,对骨折重伤者或有助益。战况凶险,君需保重自身,后方有我,勿念。苏瑶字。”
信纸下方,还画着一幅小小的简笔画:一株迎风而立的青松,枝干虽弯,却始终向上。
萧逸握紧信纸,眼眶有些发热。他打开那包油纸,里面是十枚黑褐色的药丸,散发着淡淡的药香。这“续骨丹”他曾听闻,乃是皇室秘药,千金难求,苏瑶竟能弄到十枚,想必是费了极大的功夫。
“好!好!”萧逸连说两个好字,心中的沉重散去不少,“告诉弟兄们,苏瑶大人的药明日就到,让大家都挺住!”
亲兵应声而去,很快,伤兵营里就响起了士兵们低低的欢呼声,那声音里充满了希望,驱散了不少死亡的阴霾。
萧逸将药丸交给医官,嘱咐道:“这药给最重的伤员用,一定要让他们撑到明日。”
医官接过药丸,脸上露出惊喜之色:“有此神药,定能救下不少弟兄!”
夜幕缓缓降临,营寨里点燃了火把,跳动的火光映在士兵们疲惫却带着希望的脸上。萧逸站在帅帐前,望着天上的残月,月光清冷,却照得人心头亮堂。
他知道,今夜注定无眠,铁木真或许还会来偷袭,明天的太阳升起时,或许又是一场血战。但只要后方的支援不断,只要弟兄们还有一口气,这仗就必须打下去。
远处的旷野上,隐约传来狼嚎,凄厉而悠长。萧逸握紧了腰间的长剑,剑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残阳已落,但烽烟未绝。他和他的弟兄们,还要在这片土地上,继续守护下去。
直到黎明,直到胜利,直到能让那些牺牲的弟兄,真正魂归故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