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露水还挂在土豆苗的叶尖上,阿古拉蹲在田埂边,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拂去叶片上的水珠。她身上披着娜仁嫂子绣的羊皮坎肩,绒毛蹭着脸颊,暖得让人犯困。忽然发现最壮的那株苗儿叶尖卷了边,像是被什么啃过,顿时急得叫起来:“先生!我的苗被虫咬了!”
周先生拿着小锄头刚走到田边,闻言快步过来,蹲下身仔细查看。只见嫩绿的叶片上留着几个细碎的牙印,边缘还沾着点黑色的虫粪。“是地老虎,夜里出来啃苗。”他说着,从竹篮里拿出个小瓷瓶,倒出些黄色的粉末,轻轻撒在苗根周围,“这是烟草粉,能驱虫。晚上再来撒一次,连着撒三天就好了。”
阿古拉看着那卷边的叶子,眼圈有点红:“它会不会死掉啊?”
“死不了。”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蒙克家小子背着捆柴火经过,放下柴捆凑过来看,“我娘说,被虫咬过的苗,长起来更结实。你看我这棵,昨天被风吹歪了,今天不也直起来了?”他指着自己那株虽细却倔强的苗儿,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。
阿古拉瞥了眼他的苗,又看看自己的,没好气地说:“你的苗没被虫咬,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
“我帮你捉虫!”蒙克家小子立刻表态,撸起袖子就想往土里刨,“我娘说地老虎藏在根旁边,一挖一个准!”
“别碰!”周先生拦住他,“现在挖会伤着根。等夜里它们出来活动,用灯照,一照一个准。”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油纸包,递给阿古拉,“这里面是煤油,晚上把纸浸透了点燃,放在田边,虫会被光吸引过来。”
小石头背着书包经过,听见这话也凑过来:“我也来帮忙!我家有玻璃罩灯,照得亮!”他说着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阿古拉的苗,忽然道,“其实……被咬过的叶子,看着更精神呢。”
阿古拉被他说得一愣,再看那卷边的叶子,好像确实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,心里的委屈顿时消了大半。
午后日头渐烈,周先生让孩子们把学堂屋檐下的竹帘搬到田边,给幼苗搭起遮阳的棚子。阿古拉和小石头扶着竹帘杆,蒙克家小子则往土里插竹竿固定,三人配合着忙活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却没人喊累。忽然一阵风吹过,竹帘摇晃着撞到一起,发出哗啦的声响,阿古拉没站稳,往旁边一歪,正好撞在小石头身上。
“小心!”小石头伸手扶住她,手里的水壶晃了晃,水洒出来些,正好浇在阿古拉的苗根上。两人都愣了一下,阿古拉的脸颊腾地红了,连忙站直身子,假装整理坎肩的带子,却没发现自己的辫子梢沾到了小石头的书包上。
蒙克家小子看得真切,故意咳嗽两声:“咳咳,竹竿歪了!”说着伸手去扶最旁边的杆,胳膊肘“不小心”撞了小石头一下,小石头没防备,踉跄着后退半步,正好和阿古拉拉开距离。
“你故意的吧?”小石头瞪他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!”蒙克家小子梗着脖子回瞪,两人你瞪我我瞪你,眼看就要吵起来。
“都别闹了!”周先生拿着水壶走过来,往两人中间一站,“看看你们的苗!”
两人这才注意到,刚才的动静让阿古拉那株苗又晃了晃,而小石头的苗儿被竹竿阴影遮了光,叶尖有点发蔫。顿时都不吭声了,各自跑去照看自己的苗,只是偶尔还会用眼神互相“较劲”。
傍晚收工时,邮差又带来了萧逸的信,这次是托商队捎来的,信封上沾着些沙粒。信里没说别的,只画了张简单的图:一片田地,几株苗,其中最高的那株旁边画了只小羊,显然是阿古拉的;稍矮的那株旁画了把小锄头,是小石头的;最细的那株旁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狼头,不用说,是蒙克家小子的。图下写着一行字:“虫咬过的苗,根扎得深。”
阿古拉拿着信,看着那只小羊,忽然觉得被虫咬过的叶尖都变得可爱起来。她偷偷看了眼小石头,发现他正盯着图上的小锄头傻笑,辫子梢还缠着自己的书包带,也没好意思说,只是轻轻把坎肩的带子系紧了些,挡住发烫的脸颊。
蒙克家小子凑过来看完图,撇撇嘴:“画得真丑。”却在转身离开时,悄悄把自己苗边的石块挪开了些,让月光能照到阿古拉的苗根——他听娘说过,夜里的月光能帮植物长根。
周先生把信收进《农桑要术》里,看着田垄上三个忙碌的小身影,轻轻摇了摇头。晚风拂过,竹帘发出沙沙的声响,混着孩子们的说话声,像首温柔的曲子。他忽然想起萧逸临走时说的话:“孩子们在地里种的是土豆,其实种的是心呢。”
夜色渐深,阿古拉借着月光给苗儿浇水,忽然发现自己的苗根周围多了圈细细的草木灰,能防虫,还能保暖。她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,偷偷往蒙克家小子的田垄那边望了眼,见他正背对着这边,假装看星星,肩膀却有点僵硬。
她忍不住笑了笑,从兜里掏出块早上剩下的麦饼,掰了一半,轻轻放在他的田埂上,然后踮着脚跑开,辫子梢终于从他的书包上滑下来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甜。
小石头把玻璃罩灯挂在竹竿上,灯光照着自己的苗儿,也顺便给阿古拉的苗儿镀上了层暖黄。他看着那株被虫咬过的苗,忽然觉得萧逸说得对——扎根深的苗,才经得起风雨。
蒙克家小子等了半天没动静,回头见田埂上的麦饼,愣了愣,拿起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麦香混着点甜味在舌尖散开。他抬头看了眼小石头那边的灯光,又看了看阿古拉屋窗纸上的剪影,忽然觉得,这夜里的风,好像也没那么凉了。
周先生站在学堂门口,看着田边的三盏灯——阿古拉的羊角灯、小石头的玻璃罩灯、蒙克家小子的马灯,在夜色里亮成三颗小小的星,忍不住叹了句:“真是……不让人省心啊。”语气里却带着笑意,转身回屋时,特意把萧逸的信又看了一遍,在“虫咬过的苗,根扎得深”那行字下,轻轻画了个小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