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阿古拉就披衣下了炕。帐外的空气带着晨露的清润,混杂着新翻泥土的气息,吸进肺里都觉得舒畅。她没惊动其他人,径直往东边的坡地走,脚下的草叶还挂着霜,踩上去咯吱作响,像谁在暗处轻轻鼓掌。
远远望见田垄时,她忽然放轻了脚步,生怕惊扰了土里的动静。昨儿种下的土豆该不会真醒了吧?她蹲在最头里的那垄地旁,手指轻轻拂过松软的土面,忽然眼睛一亮——一块土皮微微隆起,边缘还裂了道细缝,像婴儿努嘴时撑开的唇线。
“真醒了?”她屏住呼吸,指尖悬在土缝上方,既想碰又怕碰。正愣神的功夫,身后传来脚步声,回头一看,其其格端着木盆跟了过来,盆里飘着奶茶的热气。
“看啥呢?脸都快贴地上了。”其其格把木盆往田埂上一放,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瞧,“哟,这芽儿倒是急脾气!”
土缝里果然顶出个嫩黄的芽尖,裹着层薄皮,像刚剥壳的豆瓣,正怯生生地往亮处钻。两人蹲在那儿看了半晌,谁都没说话,直到晨风吹得脸颊发凉,其其格才拽了拽她的袖子:“先喝口奶茶暖暖,芽儿又跑不了。”
木盆里的奶茶还冒着热气,阿古拉捧着粗瓷碗,看着碗里自己的影子和远处的田垄叠在一处,忽然觉得这影子也沾了土气,沉甸甸的。“其其格,你说咱们种的土豆,能长到多大?”
“肯定比去年的大!”其其格舀了勺奶皮子放进她碗里,“我阿爸说,有将军教的法子,再加上这蓄水池,往后就算天不下雨,咱们也能让土喝饱水。到了秋天,挖出来的土豆能堆成小山,到时候给关隘的兵爷们送些去,让他们也尝尝草原的土豆有多面。”
正说着,坡下传来吆喝声,巴特尔赶着羊群往这边来,羊群像团白花花的云,顺着坡势慢慢飘。“阿古拉姐,其其格姐,我阿爸让我把羊赶到远些的地方,别让它们啃了田埂!”巴特尔扯着嗓子喊,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响,羊群却不慌不忙,边走边啃几口路边的枯草。
“知道啦!”其其格朝他挥挥手,转头对阿古拉笑,“你看巴特尔,以前放羊总偷懒,现在倒上心了。”
太阳慢慢爬高,把田垄晒得暖烘烘的。阿古拉想起昨儿带来的花籽,赶紧从怀里掏出来,纸包被体温焐得软软的。她沿着田埂蹲下,把花籽一粒一粒撒下去,紫的、黄的、红的,混在土坷垃里像撒了把星星。
“这花能活吗?”其其格帮她扒拉着土,把花籽轻轻盖住。
“我娘说,花籽比土豆皮实,只要有土有水,就能扎根。”阿古拉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等它们长起来,开花了,咱们就知道是啥模样了。”
两人正忙着,就见将军和其其格的阿爸扛着铁锹过来了,身后跟着小石头,小家伙手里拎着个布包,里面鼓鼓囊囊的。“今儿开始挖蓄水池的坑,”将军把铁锹往地上一插,铁刃插进土里半尺深,“先把轮廓定下来,照着昨儿画的样子来。”
其其格的阿爸蹲在坡下打量地形,用脚在地上画了个大圆圈:“从这儿往下挖,地势低,容易存水。”他捡起块石头,在圈边敲出几个记号,“这几个点得打桩,免得挖偏了。”
小石头打开布包,里面是几个用红绳系着的小木块:“这是我做的桩子,我阿爸说系上红绳,干活儿顺顺当当。”他踮着脚把木块往记号上放,小脸憋得通红,逗得大家直笑。
阿古拉和其其格也没闲着,回家拎了水壶和干粮,摆在蓄水池旁的树荫下。看着将军和其其格的阿爸挥着铁锹挖土,铁锹插进土里,带出湿漉漉的泥块,两人的额头上很快渗了汗,却越干越有劲,时不时还哼两句调子。
巴特尔放羊回来,也凑过来帮忙,他力气小,就负责把挖出来的土块搬到远处,堆成个小小的土坡。“等蓄水池挖好了,这土坡上能种些爬藤的瓜,”他拍着土坡说,“到时候结了瓜,咱们摘下来熬汤喝。”
日头升到晌午,蓄水池已经有个浅浅的轮廓了。大家坐在树荫下歇脚,其其格的阿妈又送来新烤的馕,这次的馕里掺了些碎羊肉,咬一口满嘴油香。阿古拉掰了半块馕,泡在奶茶里,看着远处田垄上那抹嫩黄的芽尖,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泡软的馕,扎实,且带着股子暖香。
“你看那芽儿,又长高些了。”其其格碰了碰她的胳膊,朝田垄努嘴。
阿古拉望过去,可不是嘛,刚才还怯生生的芽尖,这会儿已经挺直了些,薄皮裂开点,露出里面更嫩的绿。像个刚睡醒的娃娃,伸了个懒腰,就想往太阳底下钻。
“这土地真灵,”阿古拉轻声说,“你对它好,它就给你长东西。”
将军喝着奶茶,闻言笑了:“不止土地,人心也是这样。你对它真,它就给你暖。”他看了眼其其格的阿爸,两人相视一笑,眼里的光像蓄水池里即将蓄满的水,亮堂堂的。
歇够了,大家又拿起工具忙活起来。铁锹挖土的声音,木块敲击的声音,还有偶尔响起的笑声,混在一起,像支特别的歌,在草原的风里飘得很远。阿古拉坐在田埂上,一边守着那株刚冒头的嫩芽,一边给大家递水,看着蓄水池的轮廓一点点清晰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暖暖的,胀胀的。
她忽然想起城里的家,想起娘鬓角的白发,爹案头的账本。以前总觉得城里的日子才是日子,窗明几净,衣食无忧。可现在摸着手里的土,看着身边这些汗流浃背却笑得开怀的人,才明白,日子哪分城里乡下,只要心里有盼头,手里有活计,身边有热乎气,就是好日子。
夕阳西下时,蓄水池已经挖得有半人深了。将军用尺子量了量,点点头:“照着这进度,再有三天就能挖好,到时候砌上石头,就能引水了。”
其其格的阿爸抹了把汗,黝黑的脸上笑出几道褶:“等水蓄满了,我就教你套马,保准让你比草原上最壮的小伙子还利落!”
“那你可得教我修犁,”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关隘里的犁总出毛病,有你这手艺,往后种地更省心。”
两人说着,都笑了起来,笑声震得旁边的草叶抖落了最后一点阳光。阿古拉望着他们的背影,又看了看田垄上已经舒展了些的嫩芽,忽然觉得,这草原上的春天,不只是土里的种子在长,人心头的东西,也在悄悄发芽,比如信任,比如牵挂,比如那些说不清道不明,却暖得人心里发颤的情意。
回去的路上,小石头跑在前头,嘴里哼着新编的调子,歌词颠三倒四,说的却是土豆芽和蓄水池。巴特尔牵着羊,时不时回头等他,两人的影子在地上追来跑去。将军和其其格的阿爸走在中间,还在说着眼下的活计,声音被风送过来,断断续续的,却透着股踏实。
阿古拉和其其格走在最后,手里牵着“雪球”,小家伙不知在哪儿蹭了些泥,雪白的毛上沾了几个褐点,像落了朵小野花。“明天,那芽儿该变绿了吧?”其其格轻声问。
“会的,”阿古拉点点头,“花籽也该醒了,说不定,能冒出个小白根呢。”
夜风又起,带着田垄的气息,钻进帐篷的缝隙里。阿古拉躺在暖炕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,像土地在哼着眠歌。她想,明天一早,得先去看看那株嫩芽,再给花籽浇点水,然后,去帮着挖蓄水池。
日子就像这春夜里的种子,安安稳稳地扎根,踏踏实实地生长,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