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陷在黑泥里时,姜少闻到了股熟悉的腥气——和河滩的潮味不同,湿地的腥气里裹着腐叶的软香,像泡了酒的梅子。林夏推开车门,黑泥瞬间漫过脚踝,冰凉的触感顺着裤管往上爬。
“这泥比红胶泥黏。”老周拔着脚,鞋跟沾着的泥能甩出半尺远,“芦苇根在底下盘得跟网似的,难怪陷车。”
远处的芦苇荡翻着绿浪,风过时哗啦作响,像有无数人在低语。个穿蓑衣的老汉撑着木筏从苇丛里钻出来,筏子上堆着刚割的芦苇,白花花的苇絮沾在他的斗笠上。
“来种麦?”老汉把木筏往泥里一扎,声音裹着水汽,“这地能长芦苇和菱角,种麦?怕是要喂鱼。”
老汉姓芦,住在芦苇荡中心的土岛上。他的木屋是用芦苇杆和泥巴糊的,屋顶铺着厚厚的苇席,雨珠落在上面,顺着席缝汇成细流,在屋檐下挂成串。
“这片湿地,十年前还是良田。”芦老汉往火塘里添苇根,火星子溅在泥地上,“后来上游泄洪,水退不去,就成了这样。”他从墙角拖出个陶罐,倒出些黑褐色的种子,“这是当年剩下的‘水麦’,壳硬得能硌牙,你们要试就试。”
林夏捏起粒水麦种,壳上带着层滑溜溜的膜,像裹了层蜡。藤蔓突然缠上来,叶片在种子上蹭了蹭,竟渗出点黏液。“它在帮忙软化种壳。”她把水麦种和从平原带的混合麦种混在一起,“说不定能长出耐水的新麦。”
种麦的地选在土岛边缘,芦老汉说这里的泥浅,芦苇根也稀些。姜少和老周用木锨挖垄,黑泥里裹着的苇根像钢丝绳,锨头碰上就发出咯吱响。
“得让藤蔓先开路。”林夏把藤蔓往泥里引,根须立刻顺着苇根的缝隙钻,把盘结的根须一点点撑开,“它们比锨头灵活,能在泥里织条路。”
芦老汉的孙女芦丫挎着竹篮来送菱角,篮子里的菱角带着刚摘的湿意,绿得发亮。“叔,我爷说涨水时这里能没过腰,麦子会淹死的。”她蹲在垄边看藤蔓,手指被根须轻轻勾了下,吓得往后缩,“这草还会抓人?”
湿地的水涨得悄无声息。夜里听着苇叶沙沙响,早上起来就见麦垄边的水线涨了半尺,刚冒芽的麦苗泡在浅水里,叶片却更绿了。
“水麦的本事显出来了。”芦老汉撑着木筏在垄间划,竹篙点在泥里,溅起的水花落在麦芽上,“你看这芽,泡水越久越精神,普通麦子早烂了。”
可芦苇不乐意了。新抽的苇芽像长矛似的往麦垄里钻,把麦苗挤得歪歪扭扭。芦丫拿着镰刀割苇芽,割了一茬又冒一茬,气得直跺脚:“它们故意的!就不想让麦子长!”
林夏让藤蔓往苇芽上爬,根须缠着苇杆往上长,却不勒紧,像在搭伙。奇怪的是,被藤蔓缠上的苇芽长得慢了,还往两边弯,给麦苗让开了条缝。
“这是在讲道理呢。”芦老汉看着这一幕,斗笠往脑后推了推,“植物比人懂分寸,谁也不碍着谁最好。”
麦秆长到半尺高时,来了群白鹭。它们落在麦垄边,尖嘴往泥里啄,把藏在底下的虫全叼走了。芦丫举着弹弓要赶,被姜少拦住:“它们是来帮忙的,你看麦苗上的虫眼少了多少。”
藤蔓像是懂了,往水边爬得更远,在泥里织出片浅滩,刚好给白鹭落脚。芦丫蹲在滩边数鸟:“有十二只呢!它们天天来,比我家的鹅还勤快!”
麦抽穗时,湿地来了场连阴雨。水位涨得飞快,眼看就要淹到麦穗。芦老汉撑着木筏在垄间穿梭,用竹竿把麦秆往高处扶,却怎么也赶不上水涨的速度。
“让藤蔓搭架!”林夏突然喊。藤蔓像是接到命令,根须在泥里扎得更深,茎叶则顺着芦苇杆往上爬,转眼间织出张绿色的网,把麦穗托在水面上,像片浮在水里的金海。
雨停后,太阳出来了,水面上的绿网闪着光,麦穗上挂着水珠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芦丫划着小木盆在网下钻,手里的篮子很快装满了被水冲来的菱角:“爷爷快看!菱角都跑到麦垄里了!”
菱角的藤蔓缠着麦秆,开出了小白花,和麦穗的金黄混在一起,风过时,花香混着麦香漫开来。芦老汉说这叫“麦菱共舞”,是好兆头,特意杀了只自己养的鸭子,炖在苇根汤里。
“这汤得就着新麦饼吃。”他给每个人盛了碗,汤里的苇根带着点清苦,却把鸭肉的香衬得更浓,“等麦子熟了,我教你们用苇叶包麦饼,比竹叶子香。”
灌浆期时,有船在湿地边缘抛锚,船上的人举着网要捕鱼。鱼群被惊得往麦垄里钻,把麦秆撞得东倒西歪。芦丫站在土岛边喊:“别捕了!会伤到麦子的!”
船上的人不理,还往水里撒网。藤蔓突然往水边疯长,根须在水里织出张密网,鱼钻不过去,网也下不来。船上的人骂骂咧咧收了网,芦丫却拍着手笑:“藤蔓把坏人赶跑啦!”
收割那天,湿地像过节。村里的人都撑着木筏来帮忙,芦丫的娘蒸了苇叶麦饼,香味顺着水纹飘得老远。白鹭站在远处的苇丛里看,像一群穿着白衣服的客人。
姜少和老周割麦,藤蔓顺着镰刀的轨迹弯,把麦穗轻轻送到木筏上,一点没沾泥。芦老汉的儿子开着机动船来运麦,马达声惊飞了芦苇丛里的野鸭,嘎嘎地往天边飞。
新磨的面粉是浅褐色的,带着点湿地的腥甜。芦丫用苇叶包着面粉,放在火塘边烤,饼子熟了的时候,苇叶的香全渗了进去,咬一口,满嘴都是草木的清润。
“比城里卖的饼干好吃!”芦丫举着饼子跑,饼渣掉在泥里,立刻引来几只小螃蟹,举着钳子往洞里拖,“你们看,连螃蟹都爱吃!”
农业局的人又来了,这次带了电视台的记者。摄像机对着水面上的绿网拍个不停,记者举着话筒问芦老汉:“您觉得这种种植方式能推广吗?”
芦老汉摸着藤蔓的叶片,想了想说:“只要别跟水较劲,别跟芦苇较劲,在哪都能种。”他指着远处的苇丛,“你看,它们长得多好,谁也没碍着谁。”
离开时,芦老汉往他们船上装了袋新麦种,还有捆晒干的苇叶。“往北边去是草原,”他指着芦苇荡尽头的地平线,“那里的草长得比人高,你们的藤蔓能在草里扎根不?”
船驶离土岛时,姜少回头望,湿地的水面上还飘着绿网的影子,芦老汉和芦丫站在木屋前挥手,白鹭在他们头顶盘旋,像在道别。
林夏翻着地图,指尖点着草原的位置:“听说那里的风带着草香,咱们的麦子,要不要试试在草原上扎根?”
老周撑着船桨笑:“不管是水里还是草里,咱的麦种都能长,这才是真本事!”
藤蔓从船舷探出去,叶片迎着风,像是在和湿地告别,又像是在期待草原的新绿。船桨搅起的涟漪里,还浮着几片苇叶,带着麦香,在水面上漂啊漂,漂向更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