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最后一片湿地,眼前的景象猛地开阔。草原像被老天爷铺了块绿毯子,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,风过时,草浪里滚着白花花的羊群,像撒了把珍珠。
姜少推开车门,青草的气息涌进肺里,带着点奶香。“这地方的风,比湿地软多了。”他望着远处的蒙古包,炊烟在蓝天下扯出细缕,“就是不知道,麦子能在草里扎根不?”
林夏把藤蔓往草里埋了寸许,根须一碰到黑土就欢快地钻,很快缠上丛狗尾巴草。“你看,它们喜欢这儿。”
蒙古包前,个穿蒙古袍的老汉正给马刷毛,枣红色的马甩着尾巴,鬃毛上沾着草籽。看到他们,老汉直起身,腰间的银腰带叮当作响:“来做客的?我叫巴图,这草原是我家的牧场。”
巴图的蒙古包里,铜炉上的奶茶咕嘟冒泡,奶皮结了层厚膜。他用银碗倒茶,茶里飘着炒米:“你们要种麦?草原的草长得疯,麦子会被抢养分的。”他指着窗外的羊群,“羊都啃不过草,你们的麦子能行?”
林夏掏出湿地带的麦种,混了些巴图给的燕麦种:“试试混种,燕麦的根能固沙,麦子说不定能借点力。”
巴图的儿子阿古拉骑着马过来,马背上搭着捆刚割的芨芨草:“阿爸说你们要种麦?我知道哪片地好,去年下过大雨,土肥得很。”
跟着阿古拉往草原深处走,姜少才发现草有多深——没到膝盖,走一步能惊起几只蚂蚱。阿古拉说的“好地方”是片洼地,草长得稍矮,土是黑褐色的,攥在手里能挤出油。
“你看,”阿古拉拔起丛草,根须上带着肥土,“这草的根浅,麦子的根能往深处扎。”
姜少和老周用镰刀割草,藤蔓顺着草根往土里钻,在地下织出张网,把草籽往旁边推。“这样草就长不过麦子了。”林夏看着藤蔓的根须在土里翻涌,“比除草剂还管用。”
种下去的第五天,草原下了场阵雨。雨后的草长得更快,眼看就要把刚冒芽的麦苗盖住。巴图赶着羊群来啃草,羊嘴在麦垄间蹭,却不碰麦苗——藤蔓的叶片有点涩,羊不爱吃。
“这草比牧羊犬还灵。”巴图甩着鞭子笑,“知道护着麦子。”他从蒙古包里抱来袋羊粪,往麦垄里撒,“这是最好的肥,比化肥强十倍。”
麦苗长到半尺高时,来了群牦牛。领头的公牛瞪着眼睛往麦垄里闯,阿古拉挥着套马杆赶,牛却不怕,还往前拱。林夏让藤蔓往牛鼻子上爬,根须带着点麻味,牛一嗅就往后退,乖乖绕着麦垄走。
“这是学了牧民的法子。”巴图摸着牛背笑,“我们给牛穿鼻环,它就听话了,你的草比鼻环还管用。”
草原的风夜里来得急。姜少被风声惊醒,出门就见藤蔓在麦垄上织出层绿毯,把麦苗裹在里面,风再大也吹不倒。巴图披着袍子站在毯边,用蒙语哼着古老的调子,像是在给麦子唱摇篮曲。
林夏举着手电照绿毯下的麦苗,根须在土里扎得更深了,还缠着些肥美的蚯蚓——是藤蔓引来的,能帮着松土。“它们连帮手都请好了。”她转头时,手电光扫到巴图的脸,老人眼里闪着光,像看自己的羊群。
麦秆抽穗时,草原像落了场金雨。麦穗沉甸甸地垂着,草浪里晃着黄绿相间的浪,风过处,麦香混着奶香漫开来,连巴图的奶茶都添了几分醇厚。
“该请人来割麦了。”巴图数着日历,“牧场上的老伙计们都闲不住,说要来看稀奇——谁能信啊,草原上长出金麦子。”
割麦那天,草浪里飘着歌声。牧民们骑着马,腰间别着弯刀,在麦垄间穿梭,阿古拉的媳妇举着手机直播,镜头里麦浪翻涌,羊群在远处吃草,评论区刷满“好美的草原”。
姜少割得快,麦穗碰着草叶,簌簌落下些金粉似的麦粒,巴图用羊皮袋接着:“这是最饱满的,留着做种。”他颠了颠袋子,“比湿地的麦种多了点奶香,怪好闻的。”
脱粒时用的是巴图传下来的石碾,滚子碾过麦穗,麦粒落在毡布上,发出清脆的响。林夏抓起把麦粒,迎着光看,颗粒比普通麦子大些,却泛着玉石般的润光。
“磨成粉做奶麦饼吧。”阿古拉媳妇提议,“我阿妈教的法子,掺点酥油,香得能招蜜蜂。”
酥油是刚炼的,金黄透亮。和面时倒进去,面团立刻染上油光,烙出的饼带着奶的醇厚和麦的甘甜,咬一口,像把整个草原嚼进了嘴里。
离开前,巴图往他们车上装了袋新麦种,还有坛马奶酒。“这酒得埋在草地下三年才醇,你们带走,等下次来草原,咱们就着新麦再喝。”他指了指草原深处,“藤蔓已经爬满那片芨芨草了,明年开春,那儿也能种麦。”
阿古拉骑着马,把路上的草往两边赶:“叔,记得拍新苗的照片啊!我直播间的人都等着看呢。”
车子驶出草原时,草浪在车后翻涌,像在挥手。林夏看着袋里的麦种,突然觉得它们比来时更沉了——里面不仅有麦香、奶香,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土地的馈赠,又像是生命与生命的相守。
“下一站去哪?”姜少问,方向盘轻轻打了个弯。
藤蔓从车窗探出去,指向远处的山林,那里的树叶开始泛黄,与草原的翠绿遥遥相望。林夏笑了:“去看看山林里的样子吧,让它们知道,麦子能在湿地扎根,能在草原生长,也能在山林里,找到自己的位置。”
车轮碾过草浪与泥土的交界线,留下两道浅浅的辙,像在大地上,写下未完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