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下起了雨。
冷风裹着雨丝,将值房那扇本就不严实的窗子敲得噼啪作响。
林桑裹紧被子,在窄床上翻了个身。
她并未睡着,而是在黑暗中看着空中某处虚无。
她在等。
天边响起阵阵雷声。
紧接着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来人众多。
那行人提着灯笼,疾驰而过的光芒如闪电般将房间短暂映亮,而后伴随着脚步声往后头去了。
林桑一骨碌坐起来,鞋子也顾不上穿,小心翼翼凑到窗边,将窗子推开一道缝隙。
风雨如晦。
那行人走至孟闻值房外,停了下来,
其中一人上前叩门。
“孟太医——”
伴随着沉闷敲门声,丁献的声音在夜雨中响起。
他站在孟闻门前,用力叩门,“孟太医,您快醒醒!”
院中立着七八道身影。
每人撑一把油纸伞,手中灯笼萦绕着雨雾,照亮他们略显肃穆的神情。
孟闻披着外裳将门拉开,看到院中阵仗不由吓了一大跳,“这……这是出何事了啊?”
丁献急声道:“孟院判,陛下身体抱恙,干爹命奴才来请您快过去瞧瞧!”
孟闻不敢耽搁,一边系着外袍,一边抬脚在外走,“快快,去前院将老夫的药箱取来。”
众多鞋靴溅起院中积水。
匆匆而来,又匆匆离去。
院中又恢复了一派黑暗。
林桑将窗子轻轻合上。
搓了搓发凉的手指,重新钻回被褥中。
其实白日里为昭帝施针时,她心中也没有把握。
毕竟她没法确认,昭帝会不会在今晚再次服用五石散。
但是——
只要他今日服用五石散,她的针法便会大大激发药效,让五石散发挥出最大的价值。
........................
……......................
乾坤殿。
寝殿内乱作一团。
地上跪着两个衣衫不整的女人,昭帝发丝凌乱,明黄色的绸制中衣敞着,露出因着发烫变作紫红色的胸膛。
“唰——”地一声,他抽出龙床上的配剑,一步步朝那两个女子踱近。
“说,你为什么要背叛朕?”
两名女子瑟缩着后退,直至退无可退,蜷缩在墙角,抖如筛糠。
“陛下,臣妾冤枉啊,臣妾无论如何都不敢背叛陛下啊!”
“陛下明鉴阿!”
两人不住叩首,声声乞求。
昭帝充耳不闻,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,眸底猩红如血,“阿樱,你心中到底装着谁?”
“你告诉朕,他是谁!”
“啊——”
其中一女子的耳朵不慎被削掉,捂着耳朵滚作一团,鲜血自指缝中汩汩流出。
另一人面色惨白,将脑袋叩得“咚咚”作响。
“陛下饶命啊——”
“求陛下饶命啊——”
“朕对你还不够好吗?”昭帝蹲下身,用力掐住女人的喉咙,一张脸因扭曲而癫狂,“朕是天子啊,平人尚且三妻四妾,何况是朕?”
“即便朕后宫三千,你也是朕唯一的皇后!可你为何永不知足?为何要这样对朕!?”
女子总算明白过来。
昭帝这是在说已逝去的裴皇后。
“陛下……”她的脖颈几乎要被掐断,艰难地自喉间溢出声音,“臣妾……不是……裴皇后啊……”
“求陛下…饶命…”
昭帝眸底血丝密布,像头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,身体里暴虐的倾向在全然不知伪装。
海长兴想要上前,昭帝猛地挥剑将人逼退,“滚开!”
“陛下息怒。”海长兴温声劝道:“莫要为了这些人,伤着自己的身子啊。”
“朕要杀了你,杀了你!”
昭帝手中利剑一挥,女子喉间瞬间多出一道血丝。
血液顺着血丝一点点涌出,逐渐浸透衣衫,女子捂着喉咙晕死在地。
“啊——”
另一女子面上鲜血淋漓,捂着脑袋缩在角落,唯恐下一个就轮到自己。
孟闻进殿时,恰好看到这一幕,心口猛地一惊。
“陛下,您瞧瞧谁来了?”
海长兴瞅准时机,趁昭帝转身时,迅速上前将剑夺过来,扬手一挥。
四五个内监上前,将尸首抬出大殿。
剩下几人端了水来,不消片刻地上已干干净净。
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丁献看着捂着耳朵,像被吓掉魂般的女子,低声问海长兴,“这位才人该如何处置?”
海长兴淡淡瞥了一眼,“这副鬼样子活着也是无趣。”
“喏。”
丁献垂下眼眸,任由几个内监手脚麻利在女子口中塞了布团,抬出殿中。
昭帝仿佛得了狂躁症。
九月的天气,夜里已是十分寒凉。
可他将外袍脱掉犹嫌不足,一直叫嚷着热。
孟闻先在昭帝后颈扎了一针,让他安静下来,才为其把脉。
海长兴让众人都退出去,只余他和孟闻在殿中,问道:“如何?”
“陛下体内血脉汹涌,难怪人会发狂啊。”孟闻面色凝重道:“这五石散……用的太过了。”
海长兴眉心蹙起,“现下该如何补救?”
孟闻摇头,“只能施针,却未必有用啊。”
“未必有用是何意?”海长兴冷冷盯着他,“你的意思是,陛下有可能会......”
“未必,未必啊。”
孟闻唉声叹气,只管先去施针。
海长兴在殿中左右踱步,压低声音道:“咱家不管你用什么办法,陛下眼前还不能有事!”
说罢,他走出大殿,将候在殿外的丁献喊来。
“你出宫一趟。”
“现在?”丁献看了眼天色,“宫门早已下钥,儿子怕是出不去啊。”
海长兴递给他一枚令牌,“持这枚令牌去,无人敢拦你,你亲自去,去冯家告诉冯太师,陛下身体抱恙,明日无法早朝,请他从中调停。”
丁献双手接过,大步离去。
翌日一早,雨虽已停,空中仍旧漂浮着大团大团乌云,黑沉沉压在宫城之上。
林桑照旧来到前院,点过卯后,等着孟闻每日晨起的早会。
慕成白与杨宗盛站在西墙边,不知在说些什么。
林桑朝他们走近,慕成白的声音徐徐传来,“听闻陛下尚且未醒,孟院判还没回来,今日这晨会怕是开不成。”
杨宗盛率先看到林桑,朝她拱手作揖。
慕成白转过身,林桑问道:“慕太医,这一段时日,不是都由你照料乾坤殿吗?怎么昨夜内监来请,请的却是孟院判?”
“还能为什么?”
这里也没有外人,慕成白压低声音道:“海总管一直想寻个机会,将孟闻重新送上去,好不容易来了立功的机会,怎肯轻易放过?”
林桑淡淡道:“只怕这功,他未必能立。”
恰好有人唤杨宗胜,他离去后,两人并排而站,看向穹顶之上的黑云。
“师兄。”
慕成白一愣。
林桑从未在有人时这般叫过他。
“你还记得,在南州时,我教给你的那套针法吗?”
“当然。”慕成白点头。
那套鬼门十三针,是由师父结合西陵与东海两国的针灸之术创造而出。
这世上,除了慕成白与林桑,恐怕没有第三个人会。
林桑侧眸看他,露出一抹笑意,“记得就好。”
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。
慕成白有些发懵,下意识问,“什...什么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