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毅沉声道:“江湖门派,颜面大过天!你一口气擒了他们这么多人,如同当众抽了他们无数记响亮的耳光!老夫敢断言,真正压箱底的高手,恐怕已在赶来的路上了!”
李宇文眼中寒光一闪即逝,语气却依旧淡然:“无妨。便是那传说中的二品小宗师来了,”他顿了顿,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顿,发出叩击的轻响,“我也要让他尝尝这‘龙潭虎穴’的滋味,竖着进来,横着出去!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炯炯地看向赵毅:“江湖宵小,不过疥癣之疾。赵老,我们还是说说正事吧。”
忠勇侯赵毅闻言,神色瞬间变得无比郑重,腰背挺得更直,仿佛回到了当年点将台上:“战争结束至今,你这凉州城内,可曾接到过从皇城发来的……任何一道圣旨?”他紧紧盯着李宇文的眼睛。
李宇文迎着赵毅的目光,缓缓摇头,语气平静无波:“并无。”
赵毅深吸一口气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:“老夫也是昨日才接到那份迟来的圣旨。听那传旨的老阉奴酒后失言道……陛下在战争刚一结束,就派出了一队传旨钦差,意欲直抵你这北境王府!”他眼中精光爆射,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,“可那队人马……据说连凉州的地界都没踏进来,就被人……杀了个干干净净!”说完,他目光如炬,死死锁定李宇文的脸庞,试图从中捕捉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。他内心深处,对此事最大的怀疑对象,正是眼前这位越发深沉的镇北王!
李宇文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愕,眉头困惑地拧起,眼神中充满了“竟有此事?”的疑问,语气也满是难以置信:“竟有这等事?!”他随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与无奈,“赵老明鉴,那时节小子我在返回途中于县衙遭了刺杀,身受重伤,九死一生才爬回这王府。刚一回府,便是鸡飞狗跳,各路牛鬼蛇神就没消停过,哪还有心思去管百里之外的事?”他摊了摊手,一副疲于奔命的样子。
赵毅深深看了他片刻,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除了真诚的疲惫和些许的戾气,竟看不出丝毫破绽。他收回审视的目光,重重叹息一声,眼神变得复杂而深邃:“李小子,抛开那些虚的,你我之间,打开天窗说亮话!”他身体前倾,几乎要越过案几,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告诉我,你有几分把握?!”
李宇文刚想张口,赵毅猛地一抬手打断他:“别给老夫打马虎眼!实打实地说!几分?!”这位忠勇侯此刻展现出的,是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。
李宇文的目光缓缓扫过秦岳、沈策、白清风三人,带着一丝询问。
赵毅立刻明白他的顾虑,斩钉截铁地说道:“不必顾虑!他们三人今夜能随老夫到此,就代表了他们身后家族的意思!此行,便是来寻一条活路,找一个答案!”
见赵毅已将话挑明到如此地步,李宇文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敛去,如同宝剑归鞘,留下的是冰冷的锋芒。他坐直身体,眼神锐利如刀,直视赵毅,清晰地吐出两个字:“三分!”
不等众人反应,他立刻剖析道:“只要我不竖起反旗,萧景琰他绝不敢兴师动众,公然讨伐!为何?”他自问自答,语气笃定,“因为如今整个凉州,民心在我!六十万凉州百姓,便是我的根基!最多再给我两个月,”他眼神灼灼,闪烁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,“只要萧景琰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强行发动大军来讨伐我!别处我不敢夸口,但这凉州全境,从将领到士卒,再到黎民百姓,唯有八个字:死战到底,寸土不让!”
一直安静旁听的秦舒婷秀眉微蹙,忍不住开口,声音清脆中带着质疑:“王爷何以如此笃定?民心向背,当真能抗衡王师?”
李宇文的目光转向她,带着一丝长辈看晚辈的审视,随即又转向众人,声音沉稳而极具穿透力:“原因无他!凉州境内,几乎每一门每一户,都有人在我帐下效命,是我李宇文麾下的兵卒!萧景琰要讨伐我?他用什么名目?反贼?”他嘴角勾起冷冽的弧度,“好一个‘反贼’!可整个凉州的民众,会信吗?!他们信的是带着他们从蛮族铁蹄下活命、让他们得以温饱的我!即便他是九五之尊,这‘反贼’二字,也绝非他金口玉言便能定论的!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山下月光笼罩下轮廓模糊的凉州城,背影挺拔如松:“更何况,凉州百姓在我的治下,才刚刚吃了几个月的饱饭,勉强看到了一丝安稳的盼头!若萧景琰贸然动兵,打破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,让他们重新跌回那饥寒交迫、朝不保夕的深渊……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冰冷的煽动力,“诸位以为,这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气,只需一个火星,会怎样?只要有一人登高一呼,凉州……必乱!”
他猛地转过身,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震惊的脸:“凉州一乱,北境门户洞开!你们觉得,刚刚被我们打残、却依旧虎视眈眈的草原蛮族,会放过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吗?!”他声音如同重锤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,“一旦蛮族铁骑乘虚而入,席卷凉州,再挥师南下攻破潼关天险!那么,富庶的京畿之地,煌煌帝京,便成了他们予取予求的后花园!”
阁楼内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。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。
昏黄的烛火在密闭的房间角落里不安地跳动,将人影拉得诡异而细长,映在冰冷的墙壁上,如同悄然潜伏的鬼魅。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,只有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,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李宇文的目光缓缓扫过赵毅、沈策、秦岳、白清风四人紧绷的脸。他嘴角似乎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,却非愉悦,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后的决然。“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...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“那我也给侯爷,给诸位,交个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