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子轩抬了抬手,压下了众人的议论。
他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份文件袋,慢条斯理地打开,取出里面的合同。他的目光一页一页扫过,看得极为仔细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。越看,他脸上的神情就越凝重。
当他看到那条关于“毒丸条款”的约定,看到沈砚舟近乎自断后路的对赌协议时,他捏着纸张的手指,关节微微有些发白。
他放下合同重新看向沈砚舟,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独立的资金信托,个人的无限连带责任,再加上十年内禁止集团关联方收购的‘毒丸条款’……砚舟,你可真是……好手段。”
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嘲讽,但其中隐藏的震惊却瞒不过沈砚舟。
“为了达成目的,不惜赌上自己的全部身家,甚至不惜损害集团未来可能获得的利益。你这是在告诉我们,为了你的项目,你可以背弃整个家族吗?”
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质疑都更加诛心。
沈砚舟直视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回答。
“我不是背弃家族。我是在给‘星尘计划’,也是在给创世纪集团的未来,留一条后路。堂哥,你比我更清楚,我们现在的供应商技术已经触及天花板,三年内必定会被市场淘汰。而你否决掉的那些备选方案,要么技术不成熟,要么要价太高。‘量子跃迁’是唯一的,也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体微微前倾,一股迫人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。
“我用我自己的钱,堵上我自己的未来,去为集团蹚出一条路来。如果成功了,受益的是整个集团;如果失败了,亏损由我一个人承担。堂哥,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,这笔买卖,创世纪集团到底哪里吃亏了?”
他扫视全场,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高管们,此刻都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沈子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他似乎被沈砚舟问得哑口无言。他重重地将那份合同摔在桌上。
“说得好听!你这是在绑架董事会!你用你个人的名义签下协议,造成既定事实,然后回来逼我们承认这个项目的合法性!你把集团的规章制度当成什么了?”
“规章制度是为人服务的。”沈砚舟寸步不让,“当制度成为发展的阻碍时,就需要有人去打破它。我只是做了那个打破它的人而已。”
“打破?”沈子轩冷笑一声,“你说得轻巧。你有没有想过,你这种行为会给集团带来多大的管理风险?今天你可以为了一个项目绕开董事会,明天是不是就可以为了别的项目,直接把集团的资产转移到你个人名下?”
“我不会。”沈砚舟的回答简单而坚定,“因为我姓沈。我的根在这里。”
两人就这样隔着长长的会议桌对峙着,一个咄咄逼逼,一个寸土不让。
会议室里的其他人连大气都不敢出。他们从未见过沈砚舟如此强势的一面。那个过去在他们眼中还有些玩世不恭的三少爷,仿佛一夜之间就脱胎换骨,变成了一把出了鞘的利剑。
良久,沈子轩靠回椅背,他闭上眼睛,揉了揉眉心,似乎是气得不轻。
“这件事,我不会就这么算了。我会如实向董事长和总裁汇报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。那背影,看起来充满了被挑战权威后的怒火。
他一走,会议室里压抑的气氛顿时松动了。几个和沈砚舟关系还不错的部门负责人,纷纷凑了过来。
“砚舟,你这次可真是……太牛了!”
“是啊,把沈子轩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!看得我太过瘾了!”
“不过你也小心点,他这个人心眼小,肯定会给你下绊子的。”
沈砚舟只是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他拿起那份被沈子轩摔在桌上的合同,仔细地抚平上面的褶皱,然后小心地收回文件袋里。
他有些不解,刚刚沈子轩摔合同的时候,看似用了很大的力气,但纸张落在桌上时,却没有丝毫损伤。好像是一种刻意控制了力度的愤怒。
走出会议室,进入电梯,沈子轩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靠在冰冷的金属轿厢壁上,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,有些疲惫地捏着鼻梁。
电梯门打开,他走了出去,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,而是走向了走廊尽头的一个露台。
他站在露台的栏杆前,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城市,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,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。
过了一会儿,他的私人助理走了过来,递上一杯冰水。
“都安排好了。您刚才在会议室里‘发怒’的消息,应该很快就能传到某些人的耳朵里了。”
沈子轩接过水杯,喝了一口。冰凉的液体让他纷乱的思绪平静了一些。
“嗯。”他淡淡地应了一声。
沈子轩将那枚硬币弹起,又稳稳地接在手心。沈砚舟做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好。看来,大哥的眼光确实没错。
他的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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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城西郊,沁园茶舍。
这里不对外营业,只接待熟客。一草一木,一桌一椅,都透着一种低调的奢靡。小院深处的茶室里,熏着顶级的奇楠沉香,味道清雅悠远,若有似无。
赵凤阳穿着一身素色改良旗袍,端坐在茶台后,肌肤白皙细腻,看不出真实年纪。手腕上那串沉香木佛珠色泽愈发温润。她正垂着眸,用一把小巧的银夹,将沸水冲淋过的茶杯一一摆好,动作舒缓,自带一种岁月沉淀的韵致,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。
沈子轩走进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。
他拉开椅子坐下,声音有些沉闷。
赵凤阳抬起眼,对他温和一笑,将一杯刚刚沏好的大红袍推到他面前。
“看你这脸色,公司的事不顺心?”
沈子轩端起茶杯,却没有喝,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。
“何止是不顺心。”他自嘲地笑了笑,“简直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。”